利用机会，唯一的顾忌是他在廷里的地位。虽然他跟那位屡次责备他而他置之不理的大公爵很冷淡，他仍不时在爵府里走动，所以群众认为他还得到官方的支持，——有名无实的支持。——而他还要把这最后一个靠山亲自毁掉。

他受了批评。它不但针对他的作品，还牵涉他那个新的艺术形式，那是人家不愿意了解的，可是要把它歪曲而使它显得可笑倒很容易。对于这恶意的批评，最好是置之不理，继续创作：但克利斯朵夫还没有这儿聪明。几个月以来，他养成了坏习惯，对一切不公平的攻击都要还手。他写了一篇把敌人们丑诋一顿的文章，送给两家正统派的报馆，都被退回了，虽然退稿的话说得很婉转，仍带着讥讽的意味，克利斯朵夫固执起来，非想法登来不可。他忽然记起城里有一份社会党的报纸曾经想拉拢他。他认识其中的一位编辑，有时和他讨论过问题的。克利斯朵夫很兴能找到一个人，敢毫无忌讳的谈到当局，军队，和一切压迫人的古老的偏见。可是谈话的题目也至此为止，因为那社会主义者说来说去脱不了克思，而克利斯朵夫对他就没有兴趣。他觉得那个思想自由的人，除了一他不大喜的唯主义以外，还有刻板的教条，思想方面的专制，暗中崇拜武力，简直是另一极端的军国主义；总之他的论调和克利斯朵夫在德国每天听到的并没多大分别。

虽然如此，他被所有的编辑封锁之后，他所想到的还是这位朋友和他的报纸。他很知他的举动会骇人听闻：那份报纸素来很激烈，专门骂人，大家都认为要不得的；但克利斯朵夫从来不看它的内容，所以只想到那些大胆的思想（那是他不怕的），而没想到它所用的卑鄙的吻（那是他看了也要厌恶的）。并且别的报纸暗中联合起来打击他，使他恨无可，所以即使他知报纸的内容，也不见得会顾虑。他要教人知要摆脱他没这么容易。——于是他把那篇文章送到社会党报纸的编辑，大受迎。第二天，文章就给登来了，编者还加上一段语，大大擂的说他们已经约定天才青年，素来对工人阶级的斗争极表同情的克拉夫脱同志长期执笔。

克利斯朵夫既没看到自己的文章，也没看到编者的语，那天是星期日，天没亮他就发往乡下散步去了。他兴致很好，看着太来，又笑又叫，手舞足蹈。什么杂志，什么批评，一古脑儿丢开了！这是天，大自然的音乐，一切音乐中最的音乐，又奏起来了。黑的，闷人的，气味难闻的音乐厅，可厌的同伴，无聊的演奏家，都给忘得净净！只听见喁喁细语的森林唱奇妙的歌声；令人陶醉的生气冲破了地壳，在田野中激。

他给太晒得迷迷忽忽的回家，母亲递给他一封信，是他不在的时候爵府里派人送来的；信上用的是公事式的气，通知克拉夫脱先生当天上午就得到府里去一次。上午早已过了，时间快到一，克利斯朵夫可并不着急。

“今儿太晚了，"他说，"明儿去吧。”

可是母亲觉得不妥：“不行，亲王找你去，你得上去，或许有什么要事儿。”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要事儿？那些人会跟你谈什么要事儿吗？…还不是说他那一关于音乐的见解，教人受罪！…只希望他别跟西格弗里德·曼伊哀比本领，也写一①曲什么《颂歌》！那我可不客气喽。我要对他说：你你的政治吧！你在政治方面是主人，永远不会错的，可是艺术，替我免了吧！谈到艺术，你的盔，你的羽饰，你的制服，你的衔，你的祖宗，统没有啦；…我的天！试问你没有了这些，你还剩什么？”——

①西格弗里德·曼伊哀为当时德国写煽动文字的评论家替德皇起的诨名。——原注

把什么话都会当真的鲁意莎举着手臂喊起来：“怎么能说这个话！…你疯了！你疯了！…”

他看母亲信以为真，更故意跟她玩儿，尽量吓唬她。鲁意莎直到他越来越荒唐了才明白他在逗她，便转过背去说：“你太胡闹了，孩！”

他笑着拥抱她。他兴致好极了：散步的时候有个丽的调在中蹦呀的，好似里的鱼儿。他肚饿得很，必要饱餐一顿才肯上爵府去。饭后，母亲监督着他换衣服；因为他又跟她淘气，说穿着旧衣衫和沾满了灰土的鞋，也没有什么不面。但临了他仍旧换了一衣服，把鞋上了油，嘴里嘁嘁喳喳的打着唿哨，学各式各的乐。穿扮完了，母亲给检查了一遍，郑重其事的替他把领带重新打过。他竟例外的很有耐，因为他对自己很满意，——而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他走了，说要去拐走阿台拉伊特公主。那是大公爵的女儿，长得相当，嫁给德国的一个小亲王，此刻正回到母家来住几个星期。克利斯朵夫小时候，她对他很好；而他也特别喜她。鲁意莎说他着她，他为了好玩也装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