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什么事？你要什么？别来打搅我！”

她迟疑不决的靠在门上，嘴里再三叫着：“克利斯朵夫！…”

他一声不响的爬起来，觉得被她看到这情形很难为情。他拍着上的灰尘，恶狠狠的问：“哦，你要什么？”

洛莎怯生生的说：“对不起…克利斯朵夫…我来…我给你拿…”

他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你瞧，"她向他伸手来。“我问贝尔多要了一件纪念品。我想你也许会喜…”

那是一面手袋里用的银的小镜，她生前并非为了卖风情而是为了慵懒而几小时照着的镜。克利斯朵夫上抓住了，也抓住了拿着镜的手：“噢！好洛莎！…”

他被她的好意动了，也为了自己对她的不公平非常难过。他一阵冲动，向她跪了下来，吻着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洛莎先是不明白，随后却是太明白了；她脸一红，哭了来。她懂得他的意思是说：“对不起，要是我不公平…对不起，要是我不你…

对不起，要是我不能…不能你，要是我永远不你！…”

她并不把手缩回来：她知他所亲吻的并不是她。他把脸偎着洛莎的手，泪：一方面知她窥破了他的心事，一方面因为不能她，因为使她难过而十分悲苦。

两人便这样的在傍晚昏暗的房中哭着。

终于她挣脱了手。他还在喃喃的说：“对不起！…”

她把手轻轻的放在他的上。他站起。两人不声不响的拥抱着，嘴里都有些泪的酸涩的味。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他低声的说。

她了，走了，伤心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们都觉得世界没有安排好。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被人家的岂不人家。彼此相的又早晚得分离。…你自己痛苦。你也教人痛苦。而最不幸的人倒还不一定是自己痛苦的人。

克利斯朵夫又开始往外逃了。他没法再在家里过活，不能看到对面没有窗帘的窗，空无一人的屋。

更难受的是，老于莱不久就把底层重新租了。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见萨纳的房里有些陌生面孔。新人把旧人的最后一儿遗迹也给抹掉了。

他简直不能待在家里，成天在外边闲，直到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回来。他到乡下去跑，而走来走去总走向贝尔多的农庄。可是他不去，也不敢走近，只远远的绕着圈。他在一个山岗上发见一个地，正好临着庄，平原，与河；他就把这地方作为日常散步的目的地。从这儿，他的目光跟着蜷曲的河望去，直望到柳树荫下，那是他在萨纳脸上看到死神的影的地方。他也认他们俩终宵不寐的两间房的窗：在那边，两人比邻而居，咫尺，天涯，被一扇门，一扇永恒的门，分隔着。他也能在山岗上俯瞰公墓，可踌躇着不敢去：从小他就厌恶这些霉烂的土地，从来不愿意把他心的人的影跟它连在一起。但从远看，这墓园并没森的气象，而是非常恬静，在光底下睡着…睡着！…哦，她多喜睡啊！…这儿什么也不会来打搅她了。田野里声相应。庄上传来磨的隆隆声，鸭的聒噪声，孩们玩耍的呼号声。他看见萨纳的女孩，还能分辨她的笑声呢。有一回，靠近庄的大门，他躲在围墙四周凹下去的小路上，等她跑过便把她拦住了，尽量的亲吻。女孩吓得哭了，差不多认不得他了。他问：“你在这儿快活吗？”

“快活…”

“你不愿意回去吗？”

“不！”

他把她松了手。小孩的满不在乎使他很难过。可怜的萨纳！…但孩的确就是她，有儿是她…虽然是那么一儿！孩不象母亲，她明明是从母腹中经过的，但那神秘的勾留只给她淡淡的留下一儿母亲的气息，留下一儿声音的抑扬顿挫，吊起嘴、侧着脑袋的模样。其余的分全是另外一个人；而这另外一个和萨纳混合起来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厌恶，虽然他没有明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