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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少年第一部于莱之家(9/10)

我只想对人说:-我你-,我甚至在园里对树木,对云,对风,都自言自语的说着这句话。”情形,没有力量挣扎。他完全不明白内心有了什么变化。他的生命解了,成天的恍恍惚惚,无打采。工作简直变成了刑罚。夜里的睡眠是困顿的,断断续续的,作些妖形怪状的梦,望抬起来:他被兽抓住了。浑,汗浃背,他对自己只到厌恶;他努力想丢开那些荒唐的脏念,简直疑心自己疯了。

白天他也逃不了这些兽的缠绕。他觉得自己正在望灵魂的黑暗的陷坑里沉下去,没有一东西可以给他抓握,没有什么藩篱能挡住那。所有的盔甲,所有据以自卫的固的垒:他的上帝,他的艺术,他的傲,他的德信仰,一切都崩溃了,瓦解了。他看到自己赤的,被捆绑着,躺在地下,一动也不能动,象一个虫蛆满的尸首。有时他使劲反抗了几下:他的意志到哪儿去了呢?他号召意志,意志也不来:正如一个人在梦中知作着梦,拚命想醒而醒不过来。结果只能从这一个梦转到另一个梦。末了他觉得不去挣扎倒还少一些痛苦,便抱着无可奈何的心理听其自然了。

他生命的正常的波似乎给阻断了。有时它渗了地下的裂,有时却非常猛烈的飞涌起来。长不尽的时间也会中断,显些窟窿,张着大,让你陷去。克利斯朵夫看看这情形,仿佛跟自己毫不相。生灵,万——连他自己在内,——对他都不相了。他照常办公,作事,可完全是无意识的;他觉得生命的机构已经发生障碍,随时可以停止。和母亲与房东们坐在饭桌前面,在乐队里,在乐师与听众之间,脑会突然变成一平空虚:他呆呆的望着在他周围扭动的脸,什么都不清了。他问自己:“这些人跟…有什么关系呢?"他甚至不敢说"这些人跟我"。因为他已经不知自己是不是活着。他说话罢,声音仿佛是从别个上来的。什么动作罢,他又象在远,塔上,看到自己的动作。他失魂落魄,把手着脑袋。他竟要一些荒唐胡闹的事来了。

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自己格外留神的时候,更容易有这情形。譬如在爵府里的那些晚会中间,或是他当众演奏的时候,突然之间他觉得需要扯个鬼脸,说些野话,向大公爵吐吐,或是望什么太太的上踢一脚。有一回他挣扎了一个晚上,因为他一边指挥乐队,一边竟想当众脱衣服;而他越是压制这念,越是被这个念纠缠不清,直要使尽全之力才能撑过去。在这荒唐的斗争之后,他一大汗,觉得脑里空空如也。他真是疯了。只要他想到不该某一件事,某一件事就象偏执狂一样顽的把他死抓不放。

于是他的生活不是被那些疯狂的力播,就是堕虚无的境界。一切象是沙漠上的狂风。哪儿来的这阵风呢?这疯狂又是怎么回事呢?扭他的四肢,扭他的脑的望,从哪个窟窿里冒来的呢?他仿佛是一张弓,被一只暴烈的手快拉断了,——不知为了什么目的,——过后又被扔在一边,象无用的枯枝似的。他不敢究自己了谁的俘虏,只觉得被打败了,非常屈辱,又不敢正视自己的失败。他困倦不堪,一儿志气都没有了。那些不愿意看到难堪的真相的人,从前他是瞧不起的,现在他了解了。在这些虚无的时间,一想到浪费的光,丢掉的工作,白白断送了的前途,他吓得浑冰冷。但他并不振作品来,只无可奈何的承认虚无的力量,而宽恕自己的懦弱无能。他觉得委于虚无倒有悲苦的快,好比一条在面上快要沉下去的船。挣扎有什么用?一切都是空的:,善,上帝,生命,无论什么生,都是空的。在街上走的时候,忽然他双脚离地了,既没有土地,也没有空气,也没有光明,也没有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他重脚轻,脑门向前探着;他能够撑着不跌下去也是间不容发的事了。他想他要突然倒下去了,被雷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克利斯朵夫正在脱胎换骨,正在换一颗灵魂。他只看见童年时代那颗衰败憔悴的灵魂掉下来,可想不到正在蜕化一颗新的,更年轻而更壮的灵魂。一个人在人生中更换躯壳的时候,同时也换了一颗心;而这蜕变并非老是一天一天的,慢慢儿来的:往往在几小时的剧变中,一切都一下更新了,老的躯壳脱下来了。在那些苦闷的时间,一个人自以为一切都完了,殊不知一切还都要开始呢。一个生命死了。另外一个已经诞生了。

一天晚上,他独自在卧室里,背对着窗,在烛光底下,把胳膊靠在桌上。他并不工作。几星期以来,他不能工作了。一切在他里打转。宗教,德,艺术,整个的人生,一古脑儿都同时成了问题。思想既然是总崩溃了,就谈不到什么条理跟方法;他只在祖父留下的或是伏奇尔的杂书中胡抓几本看看:神学书,科学书,哲学书,大都是些零本;他完全看不懂,因为每样都得从学起;而且他从来不能看完一本,翻翻这个,看看那个,把自己搅糊涂了,结果是疲倦不堪,颓丧到了极

那天晚上,他正沉浸在困人的麻痹状态中发呆。全屋的人都睡了。窗开着,院里一丝风也没过来。天上堆满了密云。克利斯朵夫象傻似的,望着蜡烛慢慢的烧到烛台底里。他不能睡觉,什么也不想,只觉得那空虚越来越,在那儿引他。他拚命不要看那个窟窿,却偏偏不由自主的要凑上去。在窟窿里然蠢动的是混,是黑暗。一阵苦闷直透内心,背脊里打了个寒噤,他骨悚然,抓住桌怕跌下去。他颤危危的等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等着一桩奇迹,等着一个上帝…

忽然之间,在他背后,院里好似开了闸一样,一场倾盆大雨浩浩直倒下来。静止不动的空气打着哆嗦。雨打在的泥土上,好比钟声一般锋铮作响。象野兽那样烘烘的土地上,在狂与快乐的搐中冒起一大泥土味,一香,果香,动了情的香。克利斯朵夫神魂颠倒,全张,连五脏六腑都颤抖了…幕揭开了。简直是目眩神迷。在闪烁的电光中,在黑暗的最,他看到了——看到了上帝,看到自己就是上帝。上帝就在他心中:它透过卧室的屋,透过四面的墙,把生命的界限推倒了;它充于天地之间,宇宙之间,虚无之间。世界象飞扑似的冲它的怀抱。对着这个天翻地覆的景象,克利斯朵夫吓呆了,神了;旋风把自然界的规则扫完了,克利斯朵夫也被倒了,带走了。他失掉了呼,倒在了上帝上,他醉了…不可测的上帝!那是生命的火把,生命的飓风,求生的疯狂,——没有目的,没有节制,没有理由,只为了轰轰烈烈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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