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驱散这朦胧的意境的，他都恼恨。他没法工作，甚至也想不到工作。有人在旁边他就恨，尤其是亲近的人，连母亲在内，因为他们自以为有权控制他的神。

他跑去，常常在外边消磨日，到夜晚才回家。他寻求田野里的清静，为的能称心如意的，象狂人一般，把自己整个儿给那些执着的念——但在涤尘怀的空旷中，和大地接之下，那纠缠变得松懈了，那些念也没有幽灵一般的质了。他的狂并没减少一，倒反加，但已经不是危险的神错，而是整个生命的健全的醉意：和灵魂都为了自己的力而得意。

他重新发见了世界，仿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是童年以后的另外一个童年。似乎一切都被一句奇妙的咒语化了。自然界放轻快的火。太在沸腾。天一清如，象河一般着。大地咕噜作响，吐沉醉的气息。生命的大火在空中旋转飞腾：草木，昆虫，无数的生，都是闪闪发光的火。一切都在呼呐喊。

而这乐便是他的乐，这力便是他的力。他和万分不开了。至此为止，便是在童年时代快乐的日，怀着烈而欣喜的好奇心看着大自然的时候，他也觉得所有的生都只是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或是可怕的，或是稽的，跟他毫无关系，他也无从了解。连它们是否有觉有生命，他也不大清楚，只认为是古怪的机而已。凭着儿童无意识的残忍心理，克利斯朵夫曾经把一些可怜的昆虫扯得四分五裂，看着它们古古怪怪的扭动觉得好玩，本没想到它们的受苦。平时那么镇静的脱弗烈特舅舅看到他折磨一只苍蝇，禁不住愤愤的把它从手里抢下来。孩先还想笑，后来也给舅舅的神气动得哭了。那时他才明白他的俘虏也有生命，和他一样，而他是犯了凶杀的罪。从此以后，他虽然不再伤害动，可也并不对它们有什么同情；在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从来没想到去会一下，那些小小的躯壳里有些什么在动；他倒是把它当恶梦一般的怕想到——可是现在一切都显得明白了。那些暧昧的生也放光明来了。

克利斯朵夫躺在万滋长的草上，在昆虫嗡嗡作响的树荫底下，看着忙忙碌碌的蚂蚁，走路象舞般的长脚蜘蛛，望斜刺里蹦的蚁蜢，笨重而匆忙的甲虫，还有光的，粉红的，印着白斑，柔的虫。或者他把手枕着，闭着睛，听那个看不见的乐队合奏：一光底下，一群飞虫绕着清香的柏树发狂似的打转，嗡嗡的苍蝇奏着军乐，黄蜂的声音象大风琴，大队的野蜂好比在树林上面飘过的钟声，摇曳的树在那里窃窃私语，迎风招展的枝条在低声哀叹，狼般的青草互相轻拂，有如微风在明净的湖上起一层绉纹，又象人悉悉索索的脚声走过了，去远了。

这些声音，这些呼喊，他都在自己心里听到。这些生，从最小的到最大的，内都着同一条生命的川：克利斯朵夫也受着它的浸。他和千千万万的生灵原是同一血统，它们的乐在他心中也有友好的回声；它们的力和他的力在一起，象一条河被无数的小溪扩大了。他就浸在它们里面。烈的空气冲他窒息的心房，几乎要爆裂了。而这个变化是突如其来的：正当他只注意自己的生命，觉得它象雨般完全溶解而到只见到虚无之后，一旦他想在宇宙中忘掉自己，就到会到无穷无极的生命了。他仿佛从坟墓中走了来。生命的汜滥洋溢的着，他不胜喜悦的在其中游泳，让把他带走，以为自己完全自由了。殊不知他更不自由了。世界上没有一个生是自由的，连控制宇宙的法则也不是自由的，——也许唯有死才能解放一切。

可是刚在旧的躯壳中蜕化来的蛹，只知在新的躯壳中痛痛快快的欠伸舒展；它还来不及认识新的牢笼的界限。

日月循环，从此又开始了新的一周。光明灿烂的日，如醉如狂的日，那么神秘，那么奇妙，象童年时代初次把一件件的东西发现来一样。从黎明到黄昏，他老是过的空中楼阁的生活。正事都抛弃了。认真的孩，多少年来便是害病也没缺过一课，在乐队的预奏会中也没缺席一次，此刻竟会找借来躲避工作。他不怕扯谎，也不觉得惭愧。过去他喜用来压制自己的刻苦神：德，责任，如今都显得空了。它们那专制的威，一碰到人类的天就给砸得粉碎，唯有健全的，壮的，自由的天，才是独一无二的德，其余的都是废话！那些繁缛琐碎，谨慎小心的规则，一般人称之为德而以为能拘囚生命的：真是太可怜了！这样的东西也称为牢笼吗？在生命的威力之下，什么都给推倒了…

力过于充沛的克利斯朵夫，发疯似的想用盲目的暴烈的行为，把那使他窒息的力毁掉，烧掉，让它发。这兴奋的结果往往是突然之间的松弛；他哭着，趴在地下，亲着泥土，恨不得把牙齿和手陷去，把泥土吞下肚；烦闷与情使他浑发抖。

一天傍晚，他在一个树林旁边散步。睛被日光照得有些醉意，里昏昏沉沉的在打转，他神非常兴奋，看来的东西都是另外一副面目。柔和的暮使万更添了一神幻的情调。紫红与金黄的光在栗树底下浮动。草原上好象放一些磷火似的微光。天象人的睛一样温和可。近边的草场上有个少女在割草。穿着衬衣和短裙，着脖跟手臂，她扒起草，堆在一。她长着个短鼻，大脸盘，天饱满，上裹着一块手帕；焦黑的肤给太晒得通红，仿佛在尽量收傍晚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