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床上。儿童所熟识的小天地，每天醒来在床上所能见到的一切，所有他为了要支而费了多少力量才开始认得和叫得名字的东西，都亮起来了。瞧，那是饭桌，那是他躲在里玩耍的橱，那是他在上面爬来爬去的菱形地砖，那是糊纸，扯着鬼脸给他讲许多稽的或是可怕的故事，那是时钟，滴滴答答讲着只有他懂得的话。室内的东西何其多！他不完全认得。每天他去发掘这个属于他的宇宙：——一切都是他的。——没有一件不相的东西：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苍蝇，都是一样的价值；什么都一律平等的活在那里：猫，炉，桌，以及在光中飞舞的尘埃。一室有如一国；一日有如一生。在这些茫茫的空间怎么能辨得自己呢？世界那么大！真要令人迷失。再加那些面貌，姿态，动作，声音，在他周围简直是一阵永远不散的旋风！他累了，睛闭上了，睡熟了。甜的沉的瞌睡会突然把他带走，随时，随地，在他母亲的膝上，在他喜躲藏的桌底下，…多甜，多舒服…。

这些生命初期的日在他脑中蜂拥浮动，宛似一片微风掠，云影掩映的麦田。

影消散，朝上升。克利斯朵夫在白天的迷中又找到了他的路径。

清晨…父母睡着。他仰卧在小床上，望着在天板上舞的光线，真是气味无穷的娱乐。一忽儿，他声笑了，那是令人开怀的儿童的憨笑。母亲探来问：“笑什么呀，小疯？"于是他更笑得厉害了，也许是因为有人听他笑而笑。妈妈沉下脸来把手指放在嘴上，叫他别吵醒了爸爸；但她困倦的睛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他们俩窃窃私语…父亲突然气冲冲的咕噜了一声，把他们都吓了一。妈妈赶转过背去象错了事的小姑娘，假装睡着。克利斯朵夫钻被窝屏着气。…死一般的静寂。

过了一会，小小的脸又从被窝里探来。屋上的定风针吱呀吱呀的在那儿打转。斗在那儿滴滴答答。早祷的钟声响了。着东风的时候还有对岸村落里的钟声遥遥呼应。成群的麻雀，蹲在满绕长藤的墙上聒噪，象一群玩耍的孩，其中必有三四个声音，而且老是那三四个，吵得比其余的更厉害。一只鸽在烟突上咯咯的叫。孩听着这声音神了，轻轻的哼着唱着，不知不觉哼的了一些，更了一些，终于直着嗓大叫，惹得父亲气起来，嚷着：“你这驴老是不肯安静！等着罢，让我来拧你的耳朵！"于是他又躲在被窝里，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吓坏了，受了委屈；同时想到人家把他比作驴又禁不住要笑来。他在被窝底下学着驴鸣。这一下可挨了打。他迸全的泪来哭。他了些什么事呢？不过是想笑，想动！可是不准动。他们怎么能老是睡觉呢？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呢？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听见街上好象有只猫，有条狗，一些奇怪的事。他从床上溜下来，光着小脚摇摇晃晃的在地砖上走过去，想下楼去瞧一下；可是房门关着。他爬上椅开门，连人带椅的了下来，跌得很痛，哇的一声叫起来；结果还挨了一顿打。他老是挨打的！…

他跟着祖父在教堂里。他闷得慌。他很不自在。人家不准他动。那些人一起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然后又一起静默了。他们都摆着一副又庄严又沉闷的脸。这可不是他们平时的脸啊。他望着他们，不免有些心虚胆怯。邻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边，装着凶恶的神气，有时他连祖父也认不得了。他有儿怕，后来也惯了，便用方法来解闷。他摇摆，仰着脖看天板，鬼脸，扯祖父的衣角，研究椅坐垫上的草秆，想用手指戳一个窟窿。他听着鸟儿叫，他打呵欠，差不多把下颏儿都掉下来。

忽然有阵破布似的声音：风琴响了。一个寒噤沿着他的脊梁直下去。他转过，下搁在椅背上，变得很安静了。他完全不懂那是什么声音，也不懂它有什么意思：它只是发光，漩涡似的打转，什么都分辨不清。可是听了多舒服！他仿佛不是在一座沉闷的旧屋里，坐在一钟以来使他浑难受的椅上了。他悬在半空中，象只鸟，长江大河般的音乐在教堂里奔，充着穹窿，冲击着四，他就跟着它一起奋发，振翼翱翔，飘到东，飘到西，只要听其自然就行。自由了，快乐了，到是光…他迷迷忽忽的快睡着了。

祖父对他很不兴，因为他望弥撒的时候不大安分。

他在家里，坐在地上，把手抓着脚。他才决定草毯是条船，地砖是条河。他相信走草毯就得淹死。别人在屋里走过的时候全不留意，使他又诧异又生气。他扯着母亲的裙角说：“你瞧，这不是吗？吗不从桥上过？"——所谓桥是红地砖中间的一的沟槽。——母亲理也不理，照旧走过了。他很生气，好似一个剧作家在上演他的作品时看见观众在台下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