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盒里取一支烟来。

“要知他们有整整一排人…会开枪互相击起来的，”少尉机枪手有儿抱歉似地解释。

军官们沉默地着烟，有时候互相对看一。这幕戏竟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演完，使他们呆若木。

卡尔梅科夫咬着黑胡尖，默默地走了一会儿。颧骨的左腮帮上，一片火红，好象挨了耳光似的。路上遇到的老百姓都惊讶地停下来望着，接耳，纷纷议论。傍晚的纳尔瓦上空，天沉，黯淡无光。轨上落满了象红金属片似的桦树叶——八月正在慌忙撤退。一群群乌鸦飞过教堂的绿圆。从车站外面的什么地方，暮苍茫的田野那边，来袭人的寒意，夜渐，一片片抹了一层晚霞似的铅白残云，依然在掠过荒凉、无路的天空，从纳尔瓦向普斯科夫，向卢加方面飘去；黑夜正在越过一看不见的界限，退黄昏。

在火车站旁边，卡尔梅科夫猛然转过来，朝本丘克脸上啐了一，骂：

“卑鄙的——家伙！…”

本丘克躲开啐过来的唾沫，眉向上一挑，左手把猛地袋去的右手腕了半天。

“走！…”他费力地喊。

卡尔梅科夫又走起来，恶毒地骂着，脏话连篇。

“你这个叛徒！卖国贼！你将为此遭到报应！”他不断地骂着，常常停下来，向本丘克。

“走！我求你…”本丘克总是在劝说。

于是卡尔梅科夫握着拳，重又向前走去，象匹受伤的，摇摇晃晃。他们来到塔边。卡尔梅科夫咬牙切齿地骂：“你们不是什么政党，而是一群可恶的社会蟊贼！谁在领导你们？——是德国人的总司令！布尔——什——维克…哈哈！全是些低能儿。你们的党，是一群败类，被人收买，简直是…一群无赖！无赖！…卖了祖国！我真想把你们全都吊在一横梁上绞死…噢，噢，噢，噢！这个时刻会到来的！…你们的那个列宁不是三十个德国克就把俄罗斯卖了吗？！…他抢了百八十万——就逃之夭夭啦…这个刑犯！”

“给我靠墙站住！”本丘克拉着长声，结结地喊。杜金大吃一惊，慌张起来。

“伊利亚-米特里奇，等等！你要什么？等等！…”本丘克气得脸都变了样，非常难看，面发青，他到卡尔梅科夫面前，照着他的太上猛击一拳，脚踏着从卡尔梅科夫上飞下来的军帽，把他拖到塔的黑砖墙边。

“站好！”“你什么？！…你！…你敢！…你敢打死我！…”卡尔梅科夫挣扎着，怒吼。

脊背重重地撞在塔墙上，他直了，明白过来：“你要枪毙我？”

本丘克弯下腰去，手忙脚，使劲往外手枪，因为扳机挂住了袋里了。

卡尔梅科夫向前迈了一步，迅速扣好军大衣上的全扣。“开枪吧，狗崽！开枪吧！你看看吧，俄罗斯军官是如何从容就义…我就是临死…”

弹砰的一声打他的嘴里。沙哑的回声在塔后面一阶一阶地盘旋升向空。卡尔梅科夫在迈第二步的时候就踉跄了一下，左手抱住脑袋，倒了下去，弯成一个很陡的半圆形，然后把几颗被血染黑的牙齿吐到前，甜滋滋地吧咂了一下。等他的脊背直，贴到的石上，本丘克又打了一枪。卡尔梅科夫搐了一下，翻侧卧，象一只睡着的鸟，把扭到肩下，发一阵短促的呜咽声。

在第一个十字路上杜金追上了本丘克。

“米特里奇…你这是什么，米特里奇？…你怎么把他打死啦？”

本丘克地着杜金的肩膀，用毅的目光凝视着他的睛，声音非常安逸、但有些疲惫地说：

“不是他们杀死我们，就是我们杀死他们！…没有中间的路。要血拼到底。你死我活…明白了吗？卡尔梅科夫这类人，就必须象对付毒蛇一样把他们消灭、镇压。对那些为怜悯这些毒蛇而泪的人也要开枪…明白了吗？为什么要泪呢？要起心！变成凶狠的人！如果卡尔梅科夫掌握了政权的话，他会嘴里叼着香烟，把咱们打死，可是你…唉，你这个哭的好心人！”

杜金的脑袋摇晃了半天，磕打着牙齿，不知为什么两只穿着褪成红褐靴的大脚也莫名其妙地踏起来。

他们俩沿着寂静无人的狭窄街沉默地走着。本丘克偶尔回看看。乌云在他们低空的黑暗中翻着，向东方涌去。昨天的雨洗过的一弯新月，象只澄绿的斜睛，从一小块八月的天空窥视着人间。近的十字路上，一个步兵战士和一个肩上披着白巾的女人挨在一起站在那里。战士抱住那个女人，把她往自己怀里拉着，在低声说些什么，她却双手撑住他的膛，脑袋向后抑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说：“我不信！我不信，”接着就压低声音滴滴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