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好。他走到讲台上，坐在老师的扶手椅上，表情沉地摇动着椅。汉诺·布登洛克仍然把前额歇在叉的双臂上。这样两人默不声地对坐了一会儿。

突然一阵沉闷的嗡嗡的声响从远传来了，很快地这声音变成了声喧嚣，不到半分钟便地涌过来了。

“这么快他们就回来了，”凯伊狠狠地说。“老天爷，我的上帝，他们太不虔诚了！这节课他们连十分钟也没有占去…”

他从讲台上下来，向门边走去，为了混人群里。但汉诺只是略微抬了抬，嘴动了一下，他一直坐在位上没动。

喧嚣的声音已经很近了，啦啦、噗嗵噗嗵的脚步声，成年人的音，童音以及变嗓时期的破裂沙哑声混杂一片，人群拥上楼梯，走走廊，最后涌这间屋。屋里上沸腾起来。他们走了来，这些年轻人，汉诺和凯伊的同学，实科六、七年级的学生们。他们差不多有二十五六个人，胳臂有的在袋里，有的摇晃着，大模大样地走到自己的位上，翻开了《圣经》。这些人的面孔有的健康、愉快，讨人喜，但也有的委靡不振，令人望而生厌。有的是大壮的小伙，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作商人或者甚至到海上去，他们对所有的功课都不兴趣；另外也有一些年纪虽小、但雄心死啃书本的小学生，凡是需要死记的功课他们门门都很。但是班长阿尔夫·托腾豪甫却什么都知；他仿佛知一切问题的答案。这一方面固然因为他默不作声发愤念书，但另外也因为先生们总是避免问他那些他可能答不上来的问题。如果他们看到一个哑无言的阿尔夫·托腾豪甫，这会给他们造成伤害，他们会羞愧难当，他们对一个人的完全无缺的信念就要动摇…阿尔夫的后脑勺生得特别大，淡黄的发贴在上面，光得像面镜，一圈黑影罩在灰睛的外边，他的短外装刷得净净，一双黧黑的长胳臂就从外的短袖里伸来。他在汉诺·布登洛克旁坐下，温和地却又带着些狡猾的笑了笑，对他的同桌说了一声早安。

他用的是学生中间非常行的一说法，把这个字念成一个有声无字的单音。当四周的人都在低声谈话、作上课的准备、打呵欠，或者嘻嘻哈哈地笑闹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一言不发地在练习本里写起东西来了，他那握着笔杆的瘦长的手指伸得笔直，握笔姿势的正确是任何人也挑不病来的。

大约两分钟以后，教室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坐在前几排的学生不不慢地从位上站起来，坐在后面的这里那里也有人学前边的样，但是另外的人则继续忙着自己的事，就好像不知有人来似的。来的是教师雷史太特先生，他把帽挂在门后边就走上了讲台。

雷史太特先生年纪有四十多岁，有着不讨人厌的胖乎乎的材，脑袋上有一块大秃，黄里透红的连鬓胡剪得很短，肤绯红，一副油和织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时隐时现。他把笔记本拿在手里，默默地翻了一会；因为屋里一直安静不下来，于是他抬起，从讲台桌上伸一只胳臂，挥动了两下那的白胖拳，他的脸一地涨得通红，相形之下胡仿佛变成了淡黄。他的嘴毫无结果地动了半分钟之久，最后只不过迸一个抑压着的、宛如般的短短的“好”字来。他努力想说一句责备的话，可是没有说来，最后又回到他的记分册上，叹了气，这才平静下来。雷史太特先生就是这个样。

从小他就想当一个传教士，但是由于他有吃的病，再加上他对于世俗的舒适生活不能忘情，最后只好投教育界。他还是个单汉，小有财产，指上带着个不大的钻石戒指，上等的吃喝是他最大的好。他和别的教员们只有在职务上才打，平常和他来往的主要是城里的单商人，此外还有卫戍队的军官们，他每天在等饭馆里吃两餐饭，他是某一个俱乐的会员。在消磨时光的地方，当年纪较大的学生在夜两三钟碰到他的时候，他就面孔涨得通红说一声“早安”双方心照不宣，让这件事过去…汉诺·布登洛克一也不怕他，他在课堂上一次也没有为难过他。这位教员跟汉诺的叔叔克利斯安在暴人某方面缺的游上相遇的次数非常多，因此他不愿意和克利斯安的侄儿在正业上发生冲突…“好了…，”他又说了一遍，环顾了一下教室，又晃了晃他的带着钻石戒指的松的胖拳，就拿起记分册来。

“佩尔莱曼，概要。”佩尔莱曼从教室里某站起来，但几乎没有什么人因此就注意他，因为他是材最小的学生之一，也是一个功课好的学生。“概要，”他轻轻地、规规矩矩地说，伸着脖，羞怯地笑着。“《约伯》共分三，第一写约伯还没有受主的训戒前的情况；第一章，一至六节。第二写训戒以及与训戒有关的事；第三…”

“很好，佩尔莱曼，”雷史太特先生打断了他的回答，他已经被这个学生温顺的态度所动，于是他在记分册上写了个好分数。“海茵利齐，您接着说。”

海茵利齐是那些大的小伙之一，对任何功课这些人都不放在心上。他把正玩着的一柄折刀放在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把桌椅碰得东倒西歪。他的下嘴垂着，用成人的嗓嗽了嗽咙。雷史太特不让温顺的佩尔莱曼说下去，而把这个家伙叫起来，学生们都非常不满意。在这间洋洋的屋里，在瓦斯灯下轻微的咝咝声音里，每个学生都在半睡眠的状态里幻想、沉思。这个星期日使每个人都疲力竭，每个人在这一天雾气弥蒙的寒冷的早晨都是叹着气、牙齿打着战从温的床上爬起来的。谁都希望让小佩尔莱曼把这一钟懒洋洋地嗡嗡过去，而海茵利齐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讲这课书的时候，我没有来，”海茵利齐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