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没有老参议夫人参加的圣诞节和往年一样地来了。十二月二十四号的晚上是在议员的家里度过的。既没有请布来登街的三位布登洛克老小，也没有请克罗格老夫妇。当年雷打不动的星期四家聚会早就取消了，托斯·布登洛克也就不愿意再把当年参加老参议夫人的圣诞节的客人一一邀集来赠送礼了。受到议员邀请的人很少，只有佩尔曼内德太太带着伊瑞卡·威恩申克和小伊丽莎白、克利斯安、靠修院瞻养的克罗尔德以及卫希布洛特小。和过去表现得一样，卫希布洛特小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要在自己家里那间烘烘的小屋里赠送一些礼，而且每年还是免不了发生一件差错。

过去到孟街来等候施舍鞋和羊衣服的一些贫寒今年没有了，教堂的钟声歌咏队也没有了。大家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简单地唱起《圣诞夜、寂静夜》的歌，接着就由苔瑞斯·卫希布洛特一字一板地读起《圣经》中记述圣诞的一章。这本来是议员夫人的事，因为她对朗读没有兴趣，所以就由卫希布洛特代劳。这以后，大家一边低声唱着《噢，枞树》的第一段歌词，一边穿过一排房向大厅走去。

这一年发生的一切，让他们兴不起来。大家的面孔都不是喜气洋溢的，谈话也行得不很烈。有什么可谈的呢？世界上快乐的事情本来就是不多的。他们谈到故世的母亲，谈到售老宅的经过，谈佩尔曼内德太太在霍尔斯登城门外菩提树广场对面一座漂亮的楼房里租到的还算宽敞的屋，也谈了谈胡果·威恩申克获得自由以后如何安排…这期间小约翰弹了几段他跟费尔先生学来的钢琴曲，又给他母亲伴奏了莫扎特的一支奏鸣曲。他弹得十分妙动听，虽然弹错了几个地方，但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扬。但是在这以后伊达·永格曼就立刻把他送上床去，因为这一天晚上他显得又苍白又疲惫，他害胃病还没有完全复元。

克利斯安从上一次在早餐室里和托斯发生冲突以后一直没有再谈结婚的事，他和议员先生又恢复了他认为的那不平常的乃至耻辱的关系。这一天晚上他既不想说话，也没有开玩笑。他只是用睛简单地表示了一下他左半边的酸痛，希望获得大家的同情。以后，很早他就到俱乐去了，直到照传统的习惯一家人团聚晚餐的时候才回来…这样布登洛克一家人就算度过了今年的圣诞节了，此后几天他们倒觉还不如没有圣诞节。

一八七二年刚一来，孟街这一分家就完全解散了。使女都辞退了，佩尔曼内德太太不住地赞上帝，因为那个一向在家务上喧宾夺主、使她无法忍耐的维琳小，这次也拿着分到手的绸缎衣服、被单和内衣离开了这里。接着孟街门前就来了搬运家的车，已经开始腾房了。所有属于议员先生的东西都运回到新宅去了，克利斯安带着自己的一份家迁到俱乐附近一三间屋的单汉的住宅，至于佩尔曼内德-威恩申克这一个小家则搬到菩提树广场那所整齐明亮的楼房里去。这是一所致优雅的住宅，在佩尔曼内德太太住的这一层楼的门挂着一个闪亮的铜牌，上面刻着字：阿·佩尔曼内德·布登洛克太太。

老宅里的东西刚搬走，就来了一队工人开始拆除后厢房的工程，得灰尘弥漫，连光都变得昏黄了…这里现在属于哈施特罗姆参议了。他到底把它置了下来，唯有置下这座产业他的野心才能够满足。布来梅有一个买主也向吉斯门德·什递了个价钱，但最后获胜的还是哈施特罗姆先生。现在他已经动脑打算从这块产业上生利了，在这方面他的办法很多，别人一向是非常佩服的。天刚到，他一家人就搬到前边的建筑里，他果然尽量保持了住宅的原貌，只是行了一些小修缮，增添了一些新设备，比如说，把原来的拉铃全取消，整个住宅安上电铃之类…后厢房很快地拆平了，代替它的是一座新建筑，华丽而敞亮的一排面向面包巷白小铺面房。

佩尔曼内德太太好几次跟她的哥哥托斯发誓赌咒地说，从今以后，就算天崩地裂她也不去看他们家的这所老房了，她就是经过那里也要闭上睛。可是她没有办法守住她的诺言，为了办什么事，她常常不得不从这所房左右经过，不是从面包房巷那些一盖起来就以很的租金租去的商店橱窗门前经过，就是从正面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大门前经过。这里，在原来的拉丁字“ＤｏｍｉｎｕｓＰｒｏｖｉｄｅｂｉｔ”下面如今写的已经是亥尔曼·哈施特罗姆参议的名字了。这时佩尔曼内德·布登洛克尽是在街，在众目睽睽下，也常常放声哭来。她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样，把手帕往睛上一捂，就悲痛地啼哭起来，哭声既带着抗议也带着怨叹。她不顾路人的注目和自己女儿的劝阻，一再放纵自己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