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的，他知这疼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儿，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难过，并且觉着有危险。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已早不是女，祥在几钟前才知。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她对大家很随便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一场呢？

这个既显着胡涂，祥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她知他没在车厂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着他？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把低下去。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亲的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象他那个岁数的小伙们，即使有人着，哪个不偷偷的跑"白房"①？祥始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的人，不能把钱在娘儿们上；二来他亲得见那些冤钱的傻们——有的才十八九岁——在厕所里着墙还撒不来。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因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象那么回事儿。可是现在，现在…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象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乡间带来的那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

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了呢？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儿是个破货呢？假若不知，祥岂不独自背上黑锅？假若早就知而不愿意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西呢？他和这样人搀合着，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不刘老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上离开人和厂，跟他们一刀两断。祥有祥的本事，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抬起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没有可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就必定成功。

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那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不愿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这回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的办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不但上好象粘上了什么，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个黑儿，永远不能再洗去。不怎样的愤恨，怎样的讨厌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来，一个赤的她，把一切丑陋与好一下，整个的都给了他，象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的小件，使人不忍得拒绝。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突乎其来，虽然是个骗诱，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在心中盘绕，象生了似的。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也是一什么形容不来的扰，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了这件事，并非清清楚楚的，有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什么意思，或一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他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这个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他又想起买车的事来。但是他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什么拦阻着他的心思；还没想到车，这东西已经偷偷的溜来，占住他的心，象块黑云遮住了太，把光明打断。到了晚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他必须回车厂，可是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办？

他拉着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厂不远，又转回来往别走，很象初次逃学的孩不敢家门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