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有什么关系？小孩，怎么拉关系呢？把砍了的死鬼，安在我上，好看，面？简直是胡来吗！真！快走吧！我不知什么小崔小孙，也不他们的事！请吧，我忙得很！"说罢，他把烟嘴儿取下来，弹了两下，扬着脸走去。

长顺气得发抖，脸变成个紫茄。平日，他和别的邻居一样，虽然有看不起瑞丰，可是看他究竟是祁家的人，所以不好意思严格的批评，就仿佛十条王瓜中有一条苦的也就可以虎过去了。他万没想到瑞丰今天会这样无情无义。是的，瑞丰是无情无义！若仅是教长顺儿丢脸下不来台，长顺倒也不十分计较；人家是科长，长顺自己不过是背着留声机，沿街卖唱的呀。长顺恼的是瑞丰不该拒绝帮小崔的忙，小崔是长顺的，也是瑞丰的，邻居，而且给瑞丰拉过车，而且是被砍了，而且…长顺越想越气。慢慢的他从客厅走来。走到大门外，他不肯再走，想在门外等着瑞丰。等瑞丰来，他要当着大家的面，扭住瑞丰的脖领，辱骂他一场。他想好了几句话："祁科长，怨不得你作汉呢！你敢情只日本人叫爸爸，而忘了亲戚朋友！你是他妈的什么玩艺儿！"说过这几句，长顺想象着，跟着就是几个又脆又响的大嘴，把瑞丰的假象牙的烟嘴打飞。他也想象到怎样顺手儿教训教训那些人模狗样的科长科员们："别看我的衣裳破，一肚窝窝，我不给日本人磕请安！他妈的，你们一个个的鞋呢帽啷当的，孙，你们是孙！听明白没有？你们是孙，孙泥！"

这样想好，他的抬起来，中发亮光。他不自惭形秽了。他才是真正有骨，有血的人。那些科长科员们还不给他掸掸破鞋上的灰土的呢！

可是，没有多大一会儿，他的心气又平静了。他到底是外婆养大的，知怎样忍气。他须赶跑回家去，好教外婆放心。惨笑了-下，他嘟嘟囔囔的往回走。他气愤，又不得不忍气；他自傲，又不能不咽下去耻辱；他既是孩，又是大人；既是英雄，又是亡国。

回到家中，他一直奔了小崔屋中去。孙七和四大妈都在那里。小崔太太在炕上躺着呢。听长顺来，她猛孤丁的坐起来，直着看他。她似乎认识他，又似乎拿他作一切人的代表似的："他死得冤！死得冤！死得冤！"四大妈象对付一个小娃娃似的，把她放倒："乖啊！先好好的睡会儿啊！乖！"她又躺下去，象死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长顺的鼻又不通了，用手了。

孙七的还红着，没话找话的问："怎样？瑞丰拿了多少？"

长顺的怒火重新燃起。"那小一个铜板没拿！甭忙。放着他的，搁着我的，多喒走单了，我会给他个厉害！我要不用沙迷瞎他的，才怪！"

"该打的不止他一个人哟！"孙七慨叹着说："我走了十几家铺，才来五块钱！不信，要是日本人教他们上捐，要十个他们绝不敢拿九个半！为小崔啊，他们的钱仿佛都穿在肋条骨上了！真他妈的！"

"就别骂街了吧，你们俩！"老太太轻轻的走来。"人家给呢是人情，不给是本分！"

孙七和长顺都不同意老太太的话，可是都不愿意和她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