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拿二十块来。她看不起那两个狗仗人势给日本人作事的枪手。二十块，每人十块，就够收买他们的了。把其余的钱又收好，她用手帕包好这二十块，放在衣袋里。而后，她轻轻的走了屋门。走到枣树下面，她立住了。不对！那两个人既肯帮助日本人为非作歹，就必定不是好人。她若给了他们钱，而反倒招他们的歹意来呢？他们有枪！他们既肯无故的捉人，怎么知不肯再见财起意，作明火呢？世界的确变了样儿，连行贿都须特别的留神了！

立了许久，她打不定主意。她贫血，向来不大汗，现在她的手心上了。为救儿，她须冒险；可是白白冒了险，而再招更多的麻烦，就不上算。她着急，但是她不肯因着急而象掉了的苍蝇那样去撞。

正在这么左右为难，她听到很响的一声铃——老二瑞丰来了！瑞丰有了包车，他每次来，即使大门开着，也要响一两声车铃。铃声替他广播着分与声势。天佑太太很快的向前走了两步。只是两步，她没再往前走。她必须教二儿施展他的本领，而别因她的心反倒坏了事。她是祁家的妇人，她知妇人的规矩——男人能办的就给男人，妇女不要不知分寸的跟着夹缠。

韵梅也听到了铃声，急忙跑过来。看见婆母，她收住了脚步。她的大睛亮起来，可是把声音放低，向婆母耳语："老二！"

老太太了，嘴角上一笑意。

两个妇人都不敢说什么，而心中都温了一。不老二平日对待她们怎样的不合理，假若今天他能帮助营救瑞宣，她们就必会原谅他。两个妇人的都亮起来，她们以为老二必会没有问题的帮忙，因为瑞宣是他的亲哥哥呀。

韵梅轻轻的往前走，婆母扯住了她。她给呼气儿加上一丁声音："我探看看，不过去！"说完，她在影的边上探去，用一只往外看。

那两个人都面朝了外。矮开开门。

瑞丰的小脸向着光，额上与鼻上都非常的亮。他的也很亮，两腮上摆笑纹，象刚吃了一顿最满意的早饭似的那么得意。帽在右手里拿着，他穿着一刚刚作好的藏青哔叽中山装。前着教育局的证章，刚要迈门坎，他先用左手摸了摸它。一摸证章，他的忽然得更直一些。他得意，他是教育局的科长。今天他特别得意，因为他是以教育局的科长的资格，去见日本天皇派来的两位特使。

武汉陷落以后，华北的地位更重要了。日本人可以放弃武汉，甚至于放弃了南京，而决不撒手华北。可是，华北的"政府"，象我们从前说过的，并没有多少实权，而且在表面上还不如南京那么面与重要。因此，日本天皇派来两位特使，给北平的汉们打打气，同时也看看华北是否象军人与政客所报告的那样太平。今天，这两位特使在怀仁堂接见各机关科长以上的官吏，向大家宣布天皇的德意。

接见的时间是在早九。瑞丰后半夜就没能睡好，五多钟便起了床。他加细的梳洗脸，而后穿上修改过五次，一缺陷也没有的新中山装。临门的时候，他推醒了胖："你再看一，是不是完全合适？我看袖还是长了一，长着一分！"没有理他，掉又睡着了。他对自己笑了笑："哼！我是在友军城后，第一个敢穿中山装去的！有胆！今天，居然能穿中山装去见天皇的特使了！瑞丰有两下！真有两下！"

天还早，离见特使的时候还早着两个多钟。他要到家中显显自己的中山装，同时也教一家老少知他是去见特使——这就等于皇上召见啊，诸位！

临上车，他教小崔把车再重新抹一遍。上了车以后，他把背靠在车箱上，而着脖，中着那只假象牙的烟嘴儿。晓风凉凉的拂着脸，刚来的太照亮他的新衣与徽章。他左顾右盼的，到得意。他几次要笑声来，而又控制住自己，只许笑意轻轻的发散在鼻洼嘴角之间。看见一个熟人，他的脖探多长，去勾引人家的注意。而后，嘴撅起一，整个的脸上都拧起笑纹，象被敲裂了的一个桃。同时，双手抱拳，放在左脸之旁，左肩之上。车走好远，他还那样抱拳，表示分而有礼貌。手刚放下，他的脚赶快去车铃，不有无必要。他得意，仿佛偌大的北平都属于他似的。

家门开了，他看见了那个矮。他楞了一楞。笑意与亮光上由他的脸上消逝，他嗅到了危险。他的胆很小。"来！"矮命令着。

瑞丰没敢动。

个凑过来。瑞丰因为，近来结了不少特务，认识个。象小儿看到个熟面孔，便把恐惧都忘掉那样，他又有了笑容："哟，老孟呀！"老孟只了。矮一把将瑞丰扯来。瑞丰的脸依然对着老孟："怎么回事？老孟！"

"抓人！"老孟板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