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回事？这是怎回事？"一面说，他一面把亲家扶到床沿上坐好。

"三爷，你坐下！"看金三爷坐好，钱先生继续着说："三爷，我求你事！虽然我给你磕了，你可是能再，不要勉！"

"说吧，亲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金三爷掏烟袋来，慢慢的拧烟。

"这事可不算小！"

"先别吓噱我！"金三爷笑了一下。

"少已有了。我，一个作公公的，没法照应她。我打算——"

"教她回娘家，是不是？你说一声就是了，这事也值得磕？她是我的女儿呀！"金三爷觉得自己既聪明又慷慨。"不，还有更麻烦的地方！她无论生儿生女，你得替钱家养活着！我把儿媳和后代全给了你！儿媳还年轻，她若不愿守节，任凭她改嫁，不必跟我商议。她若是改了嫁，小孩可得留给你，你要象教养亲孙似的教养他。别的我不，我只求你必得常常告诉他，他的祖母，父亲，叔父，都是怎样死的！三爷，这个麻烦可不小，你想一想再回答我！你答应，我们钱家历代祖宗有灵，都要激你；你不答应，我决不恼你！你想想看！"

金三爷有摸不清脑了，吧唧着烟袋，他楞起来。他会算计，而不会思想。女儿回家，外孙归他养活，都作得到；家中多添两人还不至于教他吃累。不过，亲家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想不！为不愿多发楞，他反问了句："你自己怎么办呢？"

酒劲上来了，钱先生的脸上发了红。他有急躁。"不用我，我有我的办法！你若肯把女儿带走，我把这些破桌烂板凳，托李四爷给卖一卖。然后，我也许离开北平，也许租一间小屋，自己瞎混。反正我有我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

"那，我不放心！"金三爷脸上的红光渐渐的消失，他的确不放心亲家。在社会上，他并没有地位。比他穷的人，知他既是钱狠，手脚又厉害，都只向他哈腰的敬而远之。比他富的人，只在用着他的时候才招呼他；把事办完，他拿了佣钱，人家就不再理他。他只有钱先生这么个好友，能在生意关系之外，还和他喝酒谈心。他不能教亲家离开北平，也不能允许他租一间小屋去独自瞎混。"那不行！连你，带我的女儿，都归了我去！我养活得起你们！你五十多了，我快奔六十！让咱们天天一块儿喝两杯吧！"

"三爷！"钱先生只这么叫了一声，没有说别的来。他不能把自己的计划说来，又觉得这是违反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的理。他也知金三爷的话于一片至诚，自己不该狠心的不说实话来。沉默了好久，他才又开了："三爷，年月不对了，我们应当各奔前程！脆一，你答应我的话不答应？"

"我答应！你也得答应我，搬到我那里去！"

很难过的，钱先生扯谎："这么办，你先让我试一试，看我能独自混下去不能！不行，我一定找你去！"金三爷楞了许久才勉的了。

"三爷，事情越快办越好！少愿意带什么东西走，随她挑选！你告诉她去，我没脸对她讲！三爷，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只要不死，永远，永远忘不了你的恩！"

金三爷要落泪，所以急忙立起来，把烟袋锅用力磕了两下。而后，长叹了一气，到女儿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