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的，可是他不能太了，为了脸面，他不能太了！他拿北平人的先礼后拳的办法来："你这是开玩笑呢，还是——"

"我不会开玩笑！我输了钱！"

"打牌还能没有输赢？怕输就别上牌桌呀！"

论齿，东是斗不过瑞丰的。可是东并不怕瑞丰的嘴。专凭瑞丰平日的世为人的态度来说，就有许多地方招人家看不起的；所以，无论他怎样能说会，东是不会怕他的。

"你听着！"东把臭黄牙来好几个，象狗打架时那样。"我现在是教务主任，不久就是校长，你的地位是在我手心里攥着的！我一撒手，你就掉在地上！我告诉你，除非你赔偿上八十块钱，我一定免你的职！"

瑞丰笑了。他虽浮浅无聊，但究竟是北平人，懂得什么是"里儿"，哪叫"面儿"。北平的娘儿们，也不会象东这么一面理。"蓝先生，你快活了手指，红中白板的摸了大半夜，可是教我拿钱；哈，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是有的话，我早去了，还不到尊家你呢！"

东不敢动武，他怕血。当他捉到一个臭虫——他的床上臭虫很多——的时候，他都闭上睛去抹杀它，不敢明目张胆的作。今天，因为太看不起瑞丰了，他居然说："你不赔偿的话，可留神我会揍你！"

瑞丰没想到东会这样的认真。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多事。可是，自己的多事并不是没有目的；他是为讨东的喜，以便事情有些发展，好多挣几个钱。这，在他想，不能算是错误。他原谅了自己，那悔意象蜻蜓似的，轻轻的一挨便飞走了。

他没有钱。三个月没有发薪了。他晓得学校的"金库"里也不过统共有十几块钱。想到学校与自己的窘迫，他便也想到东的有钱。东的钱，瑞丰可以猜想得到，一分是由新民会得来的，一分也必是由钱如命才积省下来的。既然是钱如命，省吃俭用的省下来的，谁肯轻易一输，就输八十呢？这么一想，瑞丰明白了，东的何以那么着急，而且想原谅了他的无礼。他又笑了一下，说："好吧，我的错儿，不该带你到冠家去！我可是一番好意，想给你介绍那位第小；谁想你会输那么多的钱呢！"

"不用费话！给我钱！"东的散文比他的诗通顺而简明的多了。

瑞丰想起来关于东的笑话。据说：东给女朋友买过的小梳小手帕之类的礼，在和她闹翻了的时候，就详细的开一张单向她索要！瑞丰开始相信这笑话的真实，同时也就很为了难——他赔还不起那么多钱，也没有赔还的责任，可是蓝东又是那么蛮不讲理！

"告诉你！"东满脸的肌就象服了毒的虎似乎全动着。"告诉你！不给钱，我会报告上去，你的弟弟逃北平——这是你亲告诉我的——加了游击队！你和他通气！"

瑞丰的脸白了。他后悔，悔不该那么无聊，把家事都说与东听，为是表示亲密！不过，后悔是没用的，他须想应付困难的办法。

他想不办法。由无聊中闹来的事往往是无法解决的。他着急！真要是那么报告上去，得抄家！

他是最怕事的人。因为怕事，所以老实；因为老实，所以他自居为孝贤孙。可是，孝贤孙现在惹下了灭门之祸！他告诉过东，老三逃去了。那纯粹因为表示亲密；假若还有别的原因的话，也不过是因为除了家长里短，他并没有什么可对友人说的。他万也没想到东会说老三参加了游击队！他没法辩驳，他觉得忽然的和日本宪兵，与宪兵的电椅鞭碰了面！他一向以为日本人是不会和他发生什么太恶劣的关系的，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不反日，不惹事。今天，料想不到的，日本人，那最可怕的，带着鞭板锁的，日本人，却突然的立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