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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去结任何人,但是有愿与他来往的,他就不便拒绝。他非常的清,可并没有看不起人的恶习气。假若有人愿意来看他,他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虽然已有五十七八岁,钱默先生的发还没有多少白的。矮个,相当的胖,一嘴油光的乌牙,他长得那么厚厚敦敦的可。圆脸,大睛,常好把闭上想事儿。他的语声永远很低,可是语气老是那么谦恭和气,教人觉得舒服。他和祁老人谈诗,谈字画,祁老人不懂。祁老人对他讲重孙怎么又了麻疹,二孙媳怎么又改了飞机,钱先生不趣味。但是,两个人好象有一默契:你说,我就听着;我说,你就听着。钱默教祁老人看画,祁老人便夸好。祁老人报告家中的琐事,默先生便随时的答以"怎么好?""真的吗?""对呀!"等等简单的句。若实在无词以答,他也会闭上,连连的。到最后,两个人的谈话必然的移转到养草上来,而二人都可以滔滔不绝的说下去,也都到难得的愉快。虽然祁老人对石榴树的趣味是在多结几个大石榴,而钱先生是在看的红艳与石榴的丽,可是培植的方法到底是有相互磋磨的必要的。

畅谈了草以后,钱先生往往留祁老人吃顿简单的饭,而钱家的妇女也就可以借着机会来和老人谈谈家长里短——这时节,连钱先生也不能不承认在生活中除了作诗作画,也还有油盐酱醋这些问题的。

瑞宣有时候陪着祖父来上钱家串门儿,有时候也独自来。当他独自来的时候,十之八九是和太太或别人闹了脾气。他是个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人,所以虽然偶尔的动了怒,他也不愿大喊大叫的胡闹。他会一声不响的溜到钱家去,和钱家父谈一谈与家事国事距离很远的事情,便把中的恶气散尽。

在钱家而外,祁老人也喜钱家对门,门牌二号的李家。在全胡同里,只有李家的老人与祁老太爷同辈,而且量只比祁老人矮着不到一寸——这并不是李四爷的比祁老人的短这么些,而是他的背更弯了一。他的职业的标志是在他的脖上的一个很大的包。在二三十年前,北平有不少这上有包的人。他们自成一行,专给人们搬家。人家要有贵重的东西,象大磁瓶,座钟,和楠木或梨的木,他们便把它们捆扎好,用一块窄木板垫在脖上,而把它们扛了走。他们走得要很稳,脖上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负重而保险不损坏东西。人们这一行的人叫作"窝脖儿的"。

自从有板车以后,这行的人就渐渐的把"窝"变成了"拉",而年轻的虽然还吃这一行的饭,脖上可没有那个包了。李四爷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很面,尽他脖包,而背也被压得老早就有弯。现在,他的年纪已与祁老人不相上下,可是长脸上还没有多少皱纹,睛还不,一笑的时候,他的与牙都放光来,使人还能看他年轻时的漂亮。

二号的院里住着三家人,房可是李四爷的。祁老人的喜李四爷,倒不是因为李四爷不是个无产无业的游民,而是因为李四爷的为人好。在他的职业上,他永远极尽心,而且要钱特别克己;有时候他给穷邻居搬家,便只要个饭钱,而不提工资。在职业以外,特别是在有了灾难的时节,他永远自动的给大家服务。例如:地方上有了兵变或兵灾,他总是冒险的着枪儿去到大街上探听消息,而后回来报告给大家应当怎样准备。城门要关闭了,他便在大槐树下喊两声:"要关城了!赶预备呀!"及至灾难过去,城门又开了,他便又去喊:"太平没事啦,放心吧!"祁老人虽然以这一带的老人星自居,可是从给大家服务上来说,他自愧不如李四爷。所以,从年纪上和从品德上说,他没法不尊敬李四爷。虽然李家的少爷也是"窝脖儿的",虽然李家院是个又脏又的小杂院。两个老人若在大槐树下相遇而立定了,两家的晚辈便必定赶快的拿来,因为他们晓得两个老人的谈话多数是由五六十年前说起,而至少须费一两钟的。李四爷的邻四号,和祁老人的邻六号都也是小杂院。四号住着剃匠孙七夫妇;老寡妇与她的外孙,外孙以沿街去叫:"转盘的话匣"为业;和拉洋车的小崔——除了拉车,还常打他的老婆。六号也是杂院,而人们的职业较比四号的略一级:北房里住着丁约翰,信基督教,在东民巷的"英国府"作摆台的。北耳房住着棚匠刘师傅夫妇,刘师傅在给人家搭棚而外,还会练拳和耍"狮"。东屋住着小文夫妇,都会唱戏,表面上是玩票,而暗中拿"黑杵"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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