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咙，说不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来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话来的，谁知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有什么好呢？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明天又卖，破，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对的，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说，‘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地在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里衣，走帏后去。不多久，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

这很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穿上了，嵌着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双黄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上络麻线的孩退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午卯酉”之一的。

人打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闭着嘴，角间仿佛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里；顺脚一走，不觉了大门了。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云已经散去，挂着一圆月，散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沉重的东西中冲，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1〕本篇在收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承重孙”封建宗法制度，长先亡，由嫡长孙代替亡父充当祖父母丧礼的主持人，称承重孙。

〔3〕法事原指佛教徒念经、供佛一类活动。这里指和尚、士超度亡魂的迷信仪式，也叫“功德”

〔4〕《沉沦》小说集，郁达夫著，内收中篇小说《沉沦》和短篇小说《南迁》、《银灰的死》，一九二一年十月上海泰东图书局版。这些作品以“不幸的青年”或“零余者”为主人公，反映当时一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在帝国主义、封建势力压抑下的忧郁、苦闷和自暴自弃的病态心理，带有颓废的倾向。

〔5〕吃素谈禅谈禅，指谈论佛教教义。当时军阀官僚在失势后，往往发表下野“宣言”或“通电”宣称洋游历或隐居山林、吃斋念佛，从此不问国事等，实则窥测方向，伺机再起。

〔6〕《史记索隐》唐代司贞注释《史记》的书，共三十卷。汲古阁，是明末藏书家晋的藏书室。《史记索隐》是晋重刻的宋版书之一。

〔7〕“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语《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