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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2/6)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老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中人的卫老婆带她来了,上扎着白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工了。四叔皱了皱眉,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在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烈了。不如走罢,明天城去。福兴楼的请墩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声的说: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得沉寂。我独坐在发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先前还将形骸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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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的问。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向我看,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到自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缩,几乎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但他始终没有抬,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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