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退去。

羿又在房里转了几个圈，走到堂前，坐下，仰看着对面上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想了些时，才问那呆立在下面的使女们——

“太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掌灯时候就不看见了，”女乙说“可是谁也没见她走去。”

“你们可见太太吃了那箱里的药没有？”

“那倒没有见。但她下午要我倒喝是有的。”

羿急得站了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地上了。

“你们看见有什么向天上飞升的么？”他问。

“哦！”女辛想了一想，大悟似的说“我了灯去的时候，的确看见一个黑影向这边飞去的，但我那时万想不到是太太…。”于是她的脸苍白了。

“一定是了！”羿在膝上一拍，即刻站起，走屋外去，回问着女辛“那边？”

女辛用手一指，他跟着看去时，只见那边是一雪白的圆月，挂在空中，其中还隐约现楼台，树木；当他还是孩时候祖母讲给他听的月中的景，他依稀记得起来了。他对着浮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觉得自己的非常沉重。

他忽然愤怒了。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圆睁着睛，大声向使女们叱咤——

“拿我的日弓来！和三枝箭！”

女乙和女庚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大的弓，拂去尘埃，并三枝长箭都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一手着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个满弓，正对着月亮。是岩石一般立着，光直，闪闪如岩下电〔12〕，须发开张飘动，像黑火，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日〔13〕的雄姿。

飕的一声，——只一声，已经连发了三枝箭，刚发便搭，一搭又发，睛不及看清那手法，耳朵也不及分别那声音。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枝箭，应该都聚在一的，因为箭箭相衔，不差丝发。但他为必中起见，这时却将手微微一动，使箭到时分成三，有三个伤。

使女们发一声喊，大家都看见月亮只一抖，以为要掉下来了，——但却还是安然地悬着，发和悦的更大的光辉，似乎毫无伤损。

“呔！”羿仰天大喝一声，看了片刻；然而月亮不理他。他前三步，月亮便退了三步；他退三步，月亮却又照数前了。

他们都默着，各人看各人的脸。

羿懒懒地将日弓靠在堂门上，走屋里去。使女们也一齐跟着他。

“唉，”羿坐下，叹一气“那么，你们的太太就永远一个人快乐了。她竟忍心撇了我独自飞升？莫非看得我老起来了？但她上月还说：并不算老，若以老人自居，是思想的堕落。”

“这一定不是的。”女乙说“有人说老爷还是一个战士。”

“有时看去简直好像艺术家。”女辛说。

“放！——不过乌老鸦的炸酱面确也不好吃，难怪她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