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不知叫什么名目的劳什〔7〕。此后又是车，里面的人都穿画衣，不是老，便是矮胖，个个满脸油汗。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白胡，小脑袋；腰间还依稀看见佩着和他背上一样的青剑。

他不觉全一冷，但立刻又灼起来，像是猛火焚烧着。他一面伸手向肩住剑柄，一面提起脚，便从伏着的人们的脖的空跨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个倒栽葱，因为有人突然住了他的一只脚。这一跌又正压在一个瘪脸的少年上；他正怕剑尖伤了他，吃惊地起来看的时候，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他也不暇计较，再望路上，不但黄盖车已经走过，连拥护的骑士也过去了一大阵了。

路旁的一切人们也都爬起来。瘪脸的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不肯放手，说被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8〕，必须保险，倘若不到八十岁便死掉了，就得抵命。闲人们又即刻围上来，呆看着，但谁也不开；后来有人从旁笑骂了几句，却全是附和瘪脸少年的。眉间尺遇到了这样的敌人，真是怒不得，笑不得，只觉得无聊，却又脱不得。这样地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眉间尺早已焦躁得浑发火，看的人却仍不见减，还是津津有味随的。

前面的人圈动摇了，挤一个黑的人来，黑须黑睛，瘦得如铁。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一面举手轻轻地一拨瘪脸少年的下，并且看定了他的脸。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不觉慢慢地松了手，溜走了；那人也就溜走了；看的人们也都无聊地走散。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的年纪，住址，家里可有姊姊。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他向南走着；心里想，城市中这么闹，容易误伤，还不如在南门外等候他回来，给父亲报仇罢，那地方是地旷人稀，实在很便于施展。这时满城都议论着国王的游山，仪仗，威严，自己得见国王的荣耀，以及俯伏得有怎么低，应该采作国民的模范等等，很像蜂的排衙〔9〕。直至将近南门，这才渐渐地冷静。

他走城外，坐在一株大桑树下，取两个馒来充了饥；吃着的时候忽然记起母亲来，不觉鼻一酸，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周围是一步一步地静下去了，他至于很分明地听到自己的呼。

天愈暗，他也愈不安，尽目力望着前方，毫不见有国王回来的影。上城卖菜的村人，一个个挑着空担城回家去了。

人迹绝了许久之后，忽然从城里闪那一个黑的人来。“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他说，声音好像鸱枭。

眉间尺浑一颤，中了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了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现；前面却仅有两磷火一般的那黑人的光。

“你怎么认识我？…”他极其惶骇地问。

“哈哈！我一向认识你。”那人的声音说。“我知你背着雄剑，要给你的父亲报仇，我也知你报不成。岂但报不成；今天已经有人告密，你的仇人早从东门还，下令捕拿你了。”

眉间尺不觉伤心起来。

“唉唉，母亲的叹息是无怪的。”他低声说。

“但她只知一半。她不知我要给你报仇。”

“你么？你肯给我报仇么，义士？”

“阿，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

“唉，孩，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他严冷地说“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10〕。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