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惊异都由那一喊倾泻来，然后他们要上来仔细端详了。设若我在路上站定，准保我永远不会再动，他们一定会把我围得不通。一万个手指老指着我，猫人是直的，看着什么新鲜便当面指。但是我到底不能把地球上人类的好面心除掉，我真觉得难受！一万个手指，都小手枪似的，在鼻前面伸着，每个小手枪后面睁着两个大圆珠，向着我发光。小手枪们向上倾，都指着我的脸呢；小手枪们向下斜，都指着我的下呢。我觉得非常的不安了，我恨不得一步飞起，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会儿。我的勇气没有了，简直的不敢抬了。我虽不是个诗人，可是多少有诗人的锐之，这些手指与睛好似快把我指化看化了，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个有人格的东西。可是事情总得两面说着，我不敢抬也自有好，路上的坑坎不平和一滩滩的臭泥，设若我是扬着走，至少可以把我的下半截成瘸猪似的。猫人大概没修过一回路，虽然他们有那么久远的历史。我似乎有些看不起历史，特别是那古远的。

幸而到了大蝎的家，我这才看明白，猫城的房和我在迷林住的那间小是大同小异的。

大蝎的住宅正在城的中心。四面是墙，没门，没窗。

太已快落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我这才看清，左右的房也全是四方的，没门，没窗。

墙上几个猫来，大蝎喊了几声，猫们都不见了。待了一会儿，又上来了，放下几条绳来把迷叶一包一包的都用绳拉上去。天黑了。街上一个人也不见了。迷叶包只拉上多一半去，兵们似乎不耐烦了，全显不安的神气。我看来：猫人是不喜夜间活的，虽然他们的力并不是不能在黑工作的。

大蝎对我又很客气了：我肯不肯在房外替他看守一夜那未拉完的迷叶？兵们一定得回家，现在已经是很晚了。

我心里想：假如我有个手电灯，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独自在夜间看看猫城。可惜，两个手电灯都在飞机上，大概也都摔碎了。我答应了大蝎；虽然我极愿意看看他的住宅的内，可是由在迷林住着的经验推测，在房里未必比在天里舒服。大蝎喜了，下令叫兵们散去。然后他自己揪着大绳上了墙。

剩下我一个人，小风还刮着，星比往常加倍的明亮，颇有些秋意，心中觉得很快。可惜，房外边一臭沟叫我不能安的享受这个静寂的夜晚。扯破一个迷叶包，吃了几片迷叶，一来为解饿，二来为抵抗四围的臭气，然后独自走来走去。

不由的我想起许多问题来：为什么猫人白天闹得那么，晚间便全藏起来呢？社会不平安的表示？那么些个人都钻这一列房去，不透风，没有灯光，只有苍蝇，臭气，污秽，这是生命？房不开门？不开窗？噢，怕抢劫！为求安全把卫生完全忘掉，疾病会自内抢劫了他们的生命！又看见那毁灭的指，我上忽然觉得有发颤。假如有象虎列拉、猩红等的传染病，这城，这城，一个星期的工夫可以扫空人迹！越看这城越难看，一条丑大的黑影站在星光之下，没有一声音，只发着一臭气。我搬了几包迷叶，铺在离臭沟很远的地方，仰卧观星，这并不是不舒服的一个床。但是，我觉得有凄凉。我似乎又有羡慕那些猫人了。脏，臭，不透空气…到底他们是一家老幼住在一，我呢？独自在火星上与星光作伴！还要替大蝎看着迷叶！我不由的笑了，虽然中笑两泪来。

我慢慢的要睡去，心中有两个相反的念似乎阻止着我安然的梦：应当忠诚的替大蝎看着迷叶；和他作什么呢。正在这么似睡非睡的当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登时就坐起来了，可是还以为我是作梦。无意义的了睛，面前站着两个猫人。在准知没人的地方遇见人，不由得使我想到鬼，原人的迷信似乎老这么冷不防的吓吓我们这“文明”的人一下。

我虽没细看他们，已经准知他们不是平常的猫人，因为他们敢拍我肩一下。我也没顾得抓手枪，我似乎忘了我是在火星上。“请坐！”我不知怎么想起这么两个字来，或者因为这是常用的客气话，所以不自觉地便说来了。

这两位猫人很大方的坐下来。我心中觉得非常舒适；在猫人里了这么多日，就没有见过大大方方接受我的招待的。

“我们是外国人。”两个中的一个胖一些的人说：“你知我为什么提‘外国人’的意思？”

我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