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究竟是怎回事。在想象中，他可以成为黄天霸或是张良，他很有把握。一提到他真是什么，他没了主张。现在人家又骂他呢。他并不十分难过，只是不痛快，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什么。而且更不好受的是在这时节他不能再想象，既不是黄天霸，又不是任何人，把自己丢了！在这时节，生命很小很晃动，象个窄木板桥似的，看着就不妥当。

有十来钟吧，席已坐过不少桌，外面的鼓又响了。来一个妇人，带着四个孩，都穿着孝衣，衣上很多黄泥，似是乡下来的。妇人长得很象雷公，孩们象小雷公。天赐一没看见别的，只看见五个尖嘴。妇人来就哭，哭得特别的伤心，一句是：“我来晚了，昨天晚上才得到信呕，我的嫂——”四个小雷公手拉着手站在妇人后面，一声也不。妇人把来晚，与怎么起，乡下的路怎么难走，和四个孩怎么还没吃饭，都哭过了。猛然的把鼻抓了一把，而后将天赐用脚踢开，好象踢着一块碍事的砖。跟着把四个孩都在灵旁：“就在这儿跪着，听见没有？动一动要你们的命！”转过来，泪还满脸着：“茶房！开饭，开到这儿来，给他们一人一碗，五个馒！”然后赶过老者去：“大哥！嫂过去，我没什么孝心，就是这一孝，四个孩来跪灵；你二弟病了不能来，叫妹妹来了。那个小是谁？”她指天赐：“大哥你这就不对了，放着本家的侄不要，不三不四的找个野孩，什么话呢？我们穷啊，穷在心里，没求哥嫂给个糖儿豆儿！今个咱们可得把话说明白了，当着诸亲众友，大冲不了龙王庙，一家人得认识一家人；你的侄是你的骨，虽然咱们不是亲手足，可也不远。不能叫野孩这儿装眉作样的！”又转过去：“好好的吃！别叫人耻笑！”

这一片独白引起大家的同情，埋过又挖来的老婆婆，大白鼻，红边，全一拥而上把老者围在当中。各人争着说，谁也没听见谁的，老者上冒了汗。他不用挨着个儿细听，反正大家都责备他呢。他又不能答话，想不起说什么。男人们有关系的不过来，由着妇女打前阵，没关系的站着看闹。说着说着，大白鼻也把个孩在灵前，红边一下倒了三个；一急把别人家的孩也在了那儿。不大的工夫，灵前跪了一片白。最后，还是雷公挑儿“把那个野孩赶去！”

天赐在棺材旁边立着呢。他觉得那些人可怕，可是说不上来怎么可怕。羞辱他常受，不足为奇。在人群中他觉着孤寂，也是平常的事。他不慌，只是不知怎样才好。他站着不动。爸被人围住，不能过来。他找不到一个同情于他的人。妈妈是死了。灵旁跪着的孩们听见雷公的呼吓，有个大的立起来，和天赐对着。天赐不动。那个孩搂起袖。正在这个时候，搂袖的少爷挨了个很响的脖儿拐。四虎拉起天赐就往外走。

“怎样？！打人吗？！”多少人——齐喊。

“妈的臭！”四虎的着，连推带搡的从人群中穿去。大家不知他是何许人，没敢动手。及至大家打听明白了他是谁，已经太晚了，这使他们非常的丧气。

了门，天赐反倒哆嗦起来。四虎一声没，把他领到老黑的铺里。

黑家的孩们都在家呢，他们烈的迎天赐，可是天赐没有心程跟他们玩。四虎跟老黑说了几句，老黑：“没错，给我吧；钉这么黑的时候，我把掌柜找来，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