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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正传⑴(7/10)

D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

“赵司晨的妹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的老婆会和没有辫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Q忽而大叫起来,抬了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却又倒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走街上看时,样样都照旧。他也仍然肚饿,他想着,想不起什么来;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开步,有意无意的走到静修庵。

庵和天时节一样静,白的墙和漆黑的门。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门,一只狗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几块断砖,再上去较为用力的打,打到黑门上生许多麻的时候,才听得有人来开门。

阿Q连忙好砖,摆开步,准备和黑狗来开战。但庵门只开了一条,并无黑狗从中冲,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说。

“革命了…你知?…”阿Q说得很胡。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通红的说。

“什么?…”阿Q诧异了。

“你不知,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Q更其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

阿Q很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的关了门,阿Q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那还是上午的事。赵秀才消息灵,一知革命党已在夜间城,便将辫盘在上,一早去拜访那历来也不相能的钱洋鬼。这是“咸与维新”(⒋)的时候了,所以他们便谈得很投机,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约去革命。他们想而又想,才想静修庵里有一块“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是应该赶革掉的,于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为老尼姑来阻挡,说了三句话,他们便将伊当作满政府,在上很给了不少的和栗凿。尼姑待他们走后,定了神来检,龙牌固然已经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见了观音娘娘座前的一个宣德炉(⒌)。

这事阿Q后来才知。他颇悔自己睡着,但也怪他们不来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

“难他们还没有知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第八章 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革命党虽然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⒍)。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儿,得不像人样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Q本也想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盘在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后来是阿Q。倘在夏天,大家将辫盘在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

“豁,革命党来了!”

阿Q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盘在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Q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Q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D,愈使他气破肚了。

小D也将辫盘在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小D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并且批他几个嘴,聊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唾沫“呸!”

这几日里,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的渊源,亲去拜访举人老爷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中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格”(⒎)的信,托假洋鬼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介,去自由党。假洋鬼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党的(⒏),抵得一个翰林(⒐);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里了。

阿Q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的传说,他立即悟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他除却赶去和假洋鬼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路了。

钱府的大门正开着,阿Q便怯怯的躄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假洋鬼正站在院的中央,一乌黑的大约是洋衣,上也挂着一块银桃,手里是阿Q曾经领教过的,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⒑)。对面直的站着赵白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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