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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正传⑴(3/10)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又到了。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他先前跑上城里去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也直了,辫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说“这辫是被坏人醉了酒剪去了。本来可以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里暗暗的咒骂。

阿Q尤其“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辫而至于假,就是没了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近来了。

秃儿。驴…”阿Q历来本只在肚里骂,没有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就是阿Q所谓哭丧⑥——大蹋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大约要打了,赶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早已有些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只是走。阿Q走近伊旁,突然伸手去着伊新剃的,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 恋的悲剧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得胜利的喜;假使如羊,如小,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古怪:仿佛比平常腻些。不知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在小尼姑脸上磨得腻了?…

“断绝孙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⑦,而“若敖之鬼馁而”⑧,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⑨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有些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⑩闹亡的;周是褒姒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㈠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㈡话,或者在冷僻,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

谁知他将到“而立”㈢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腻,阿Q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但因为隔一层,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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