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完泽笃皇帝，曲律皇帝”⑾了。此后皇帝换过了几家，守节思想倒反发达。皇帝要臣尽忠，男人便愈要女人守节。到了清朝，儒者真是愈加利害。看见唐人文章里有公主改嫁的话，也不免然大怒“这是什么事！你竟不为尊者讳，这还了得！”假使这唐人还活着，一定要斥革功名⑿“以正人心而端风俗”了。

国民将到被征服的地位，守节盛了；烈女也从此着重。因为女既是男所有，自己死了，不该嫁人，自己活着，自然更不许被夺。然而自己是被征服的国民，没有力量保护，没有勇气反抗了，只好别心裁，鼓女人自杀。或者妻女极多的阔人，婢妾成行的富翁，离时候，照顾不到，一遇“逆兵”（或是“天兵”），就无法可想。只得救了自己，请别人都烈女；变成烈女“逆兵”便不要了。他便待事定以后，慢慢回来，称赞几句。好在男再娶，又是天经地义，别讨女人，便都完事。因此世上遂有了“双烈合传”“七姬墓志”⒀，甚而至于钱谦益⒁的集中，也布满了“赵节妇”“钱烈女”的传记和歌颂。

只有自己不顾别人的民情，又是女应守节男却可多妻的社会，造如此畸形德，而且日见密苛酷，本也毫不足怪。但主张的是男，上当的是女。女本，何以毫无异言呢？原来“妇者服也”⒂，理应服事于人。教育固可不必，连开也都犯法。他的神，也同他质一样，成了畸形。所以对于这畸形德，实在无甚意见。就令有了异议，也没有发表的机会。几首“闺中望月”“园里看”的诗，尚且怕男骂他怀，何况竟敢破坏这“天地间的正气”？只有说书上，记载过几个女人，因为境遇上不愿守节，据书的人说：可是他再嫁以后，便被前夫的鬼捉去，落了地狱；或者世人个个唾骂，了乞丐，也竟求乞无门，终于惨苦不堪而死了⒃！

如此情形，女便非“服也”不可。然而男一面，何以也不主张真理，只是一味敷衍呢？汉朝以后，言论的机关，都被“业儒”的垄断了。宋元以来，尤其利害。我们几乎看不见一非业儒的书，听不到一句非士人的话。除了和尚士，奉旨可以说话的以外，其余“异端”的声音，决不能他卧房一步。况且世人大抵受了“儒者柔也”⒄的影响；不述而作，最为犯忌⒅。即使有人见到，也不肯用命来换真理。即如失节一事，岂不知必须男女两，才能实现。他却专责女；至于破人节的男，以及造成不烈的暴徒，便都糊过去。男究竟较女难惹，惩罚也比表彰为难。其间虽有过几个男人，实觉于心不安，说些室女不应守志殉死的平和话，⒆可是社会不听；再说下去，便要不容，与失节的女人一样看待。他便也只好变了“柔也”不再开了。所以节烈这事，到现在不生变革。

（此时，我应声明：现在鼓节烈派的里面，我颇有知的人。敢说确有好人在内，居心也好。可是救世的方法是不对，要向西走了北了。但也不能因为他是好人，便竟能从正西直走到北。所以我又愿他回转来。）

其次还有疑问：

节烈难么？答，很难。男都知极难，所以要表彰他。社会的公意，向来以为贞与否，全在女。男虽然诱惑了女人，却不负责任。譬如甲男引诱乙女，乙女不允，便是贞节，死了，便是烈；甲男并无恶名，社会可算淳古。倘若乙女允了，便是失节；甲男也无恶名，可是世风被乙女败坏了！别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每每归咎女。糊糊涂涂的代担全的罪恶，已经三千多年了。男既然不负责任，又不能自己反省，自然放心诱惑；文人著作，反将他传为谈。所以女旁，几乎布满了危险。除却他自己的父兄丈夫以外，便都带诱惑的鬼气。所以我说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