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商行代理人说，副本应该是在你的文件堆里。你能帮我找找吗？”Ｋ向前迈了一步，但是副经理说：“谢谢，我已经找到了。”他拿着一大叠文件，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其中不仅有那份协议书的副本，显然还有许多其它文件。

“我现在还不能和他平起平坐，”Ｋ自言自语“但是，等我的个人困难一解决，他将第一个知我是不好惹的，我得让他吃苦。”想到这一，Ｋ稍微得到了一些安。侍者开着过的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Ｋ让侍者在合适的时候跟经理打个招呼，就说他有事去了；接着他离开了银行。他想到终于可以完全为自己的案奔走一段时间了，心里很愉快。

他地址径直开车来到画家住的地方，这是郊区，正好位于法院办公室所在的那个郊区的相反方向。这个地区更为贫穷，房更加陈旧，满街的污泥和化了的雪混在一起，缓缓动。画家住的那座公寓的大门是两扇对开式的，其中一扇门开着，另一扇门的下面有一块长条砖，贴着地面，砖块上有一个缺；Ｋ走上前去，发现一直冒气、令人作呕的黄正从缺中来，几只耗随着跑来，并立即钻附近的沟里。台阶下趴着一个小孩，正在大哭大叫；但是人们很难听见他的叫声，因为大门的另一侧有一家白铁铺，里面发震耳聋的响声。白铁铺的门开着，三个学徒围成半圆形，站在一件东西周围；他们抡起锤，正往那上面锤打着。墙上挂着一大块白铁片，白铁片上发的苍白闪光映照着两个学徒当中的那个空间，映亮了他们的面孔和围裙。Ｋ对这些只是匆匆扫了一，他想尽快找到画家，向画家提几个试探的问题，然后上回银行。如果他这次拜访成功，将对他在今天剩下的时间内在银行里的工作有好。他走公寓；刚上四楼，他就快不过气了，于是不得不放慢脚步。梯级和楼层都得不成比例，而画家据说住在层的一个阁楼里。这儿空气令人窒息；楼梯很窄，没有通风，两边夹着光秃秃的墙，隔老长一段距离才有一个开在的小窗。Ｋ停下来气的当儿，几个小姑娘从一房间中跑来，笑着抢在Ｋ前面，朝楼上奔去。Ｋ慢吞吞地跟在她们后面，和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同行。这个女孩准是绊了一脚，所以才掉了队。Ｋ和她一起上楼梯，他问她：“有个名叫托雷里的画家是住在这儿吗？”女孩有驼背，看上去不满十三岁；她用胳膊肘了他一下，会意地瞧着他。她虽然年纪很小，畸形，但已经过早地变得了。她不笑，而是用她那双明、大胆的睛，目不转睛地看着Ｋ。Ｋ假装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只是问：“你认识画家托雷里吗？”她，然后反问：“你找他什么？”Ｋ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多了解一关于托雷里的情况；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我想请他给我画像，”他说“给你画像？”她重复了一遍，嘴张得大大的；接着拍了Ｋ一下，好像他讲的话是完全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或者是愚蠢可笑的。然后，她用双手提起短裙，跑了几步，赶上了其他姑娘。她们在喧闹声在远消失了。然而，在楼梯的下一个转弯，Ｋ却又置于她们中间了。那个驼背姑娘显然已经把Ｋ到这儿来的目的告诉其他姑娘了，所以她们在这儿等着他。她们依次站在楼梯两侧，贴着墙，给Ｋ留一条，好让他通过；与此同时，她们用手抚平上的裙。她们的脸上天真幼稚和老于世故相结合的表情，难怪她们能想让Ｋ从人墙中穿过的主意。姑娘们现在跟在Ｋ后面，爆发一阵阵哄笑声；驼背姑娘走在最前面，给Ｋ领路。多亏她，Ｋ才一下便找对了门。他本来打算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但她指指旁边的一小楼梯说，那楼梯才是通向托雷里的房间的。那楼梯窄长笔直，一就能看它的长度；楼梯尽就是托雷里的房门。整个楼梯光线暗淡，这扇门相形之下倒比较亮。门的上方有一个扇形楣窗，光线从那儿透来，把门照得很亮。门没有刷过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托雷里的名字，是用画笔蘸上红颜料写的。Ｋ和跟在他后面的这些女孩刚走到楼梯的中段，他们的脚步声显然把上面的某人吵得不耐烦了。门开了一条，一个好像只穿着睡衣的男人现在门。“啊！”他看见来了一群人，喊了一声，很快消失了。驼背丫兴得直拍手，其他姑娘则围在Ｋ后，他赶快上去。

他们还在继续朝楼梯前的时候，画家已经把门打开了；他鞠了一躬，请Ｋ去。至于姑娘们，不她们如何苦苦哀求，也不她们得不到允许时又如何要屋，他把她们全撵走，一个也不让。只有驼背丫一个人从他伸开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他立即追上去，揪住她的裙，把她举过，转了一圈，然后把她放到门，使她回到其他女孩中间去；他后来虽然离开了门，姑娘们却仍旧不敢跨过门槛。Ｋ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看来他们关系非常好。门外的女孩们一个个伸直脖，声嚷嚷，和画家打趣；Ｋ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画家也在哈哈大笑，他差不多是把驼背姑娘从空中抛去的。然后他关上门，又对Ｋ鞠了一躬，伸手，自我介绍说：“我是画家托雷里。”姑娘们在门外唧唧喳喳，Ｋ指着门说：“你在这里看来很受迎。”“噢，这班小鬼！”画家说，他打算把睡衣的钮扣一直扣到脖上，但是没有成功。他光着脚，除了睡衣外，只穿了一条黄亚麻宽，腰上束着一长带，带梢在来回摆动。“这班小鬼真讨厌，”他接着说。画家不再在睡衣上浪费时间了，因为最上边的那粒扣刚才掉了。他拿过一把椅，请Ｋ坐下。“我曾经给她们当中的一个画过像——那个姑娘你今天没有看见——，打那以后，她们便老来折磨我。我在屋里的时候，只有在我同意的情况下，她们才能来；但是当我门的时候，她们中起码有一个人准会溜屋里来。她们了一把能打开我房门的钥匙，互相转借。你很难想像，这有多么讨厌。比如说，我带一位年轻女士到家里来画像；我掏钥匙，打开房门后，忽然发现驼背丫坐在写字台旁边，正用我的画笔把她的嘴涂红，而那些归她照看的小妹妹正在屋里东奔西跑，把屋的每个角落都得糟糟的。昨天晚上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晚才回家——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衣冠不整，屋里也一塌糊涂，请你原谅——接着说吧，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要上床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的；我看看床底，拉来一个讨厌的小姑娘。她们吗要这样，我不知，你大概自己也已经发现，我并不鼓励她们这样。另外，这当然也妨碍我画画。如果不是因为我住的这个画室用不着付房租，我早就离开这儿了。”正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一个姑娘用半是焦急、半是撒的语气说：“托雷里，我们现在可以来了吗？”“不行，”画家回答。“我也不能来吗？”那个声音又问。“你也不行，”画家说，他走到门，把门锁上了。

与此同时，Ｋ打量了一下屋，他永远也不会相信，有谁会把这个肮脏狭小的窝棚叫画室。你朝任何一个方向也不能迈两步。整个房间，包括地板、墙和天板，是一个由没有刷漆的木板拼凑而成的大盒，木板之间有明显的裂。Ｋ对面的那堵墙边摆着一张床，上面堆着几条各颜的毯。房间正中是一个画架，上面有块画布，画布上盖着一件衬衫，袖耷拉在地板上。Ｋ的后是窗，窗外雾弥漫，只能看见隔的屋上覆盖着积雪，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