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从远传来了低微的答应声，纳斯已经走得很远了。Ｋ叫他回来，同时自己走去迎他；他们一直跑到客栈望不见的地方才碰上。

"纳斯，"Ｋ说，他抑制不住声音发抖，"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呢。我觉得，让我单单依靠你偶尔到我这儿来给我送几趟信到城堡里去，这安排不很妥当。要是这会儿我没有赶上你——你跑得多快，我原想你还在客栈里呢，——谁知我得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你可以请求长，"纳斯说，"要他照你自己指定的时间定期派我到你这儿来。""即使那样也不够，"Ｋ说，"我可能一整年没有一次要说什么话，但是也可能在你离开一刻钟以后，我就会碰到急的要事。"

"那么，"纳斯说，"我是不是应该报告长，在他和你之间得建立另一通信的方法来代替我呢？""不，不，"Ｋ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顺便提一提罢了，因为这一次我运气很好，总算追上了你。""咱们回客栈去好吗？"纳斯说。"这样你可以把你要我带的信告诉我。"他已经朝客栈的方向走了一步。"纳斯，不用回去，我陪你走一段路。""为什么你不想回客栈去？"纳斯问。"那儿的人缠得我烦死了，"Ｋ说，"你亲看见那些庄稼汉是多么缠人。""咱们可以到你的房间里去，"纳斯说。"那是一间女仆们住的房间，"Ｋ说，"又脏又闷——就因为我不愿意呆在那儿，我才想陪你走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为了最后说服纳斯，"你得让我挽着你的手臂，你的脚步走得比我稳。"说着，Ｋ就挽了他的手臂。现在天已经很暗了，Ｋ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躯也只能依稀辨认，他摸索了一两分钟才摸到他的手臂。

纳斯让步了，于是他们离开客栈往前走去。Ｋ的确觉到自己尽使全气力，也赶不上纳斯的步，自己成了他上的累赘，也觉得即使在平常的情况下，这个意外的小事就足够把什么都毁了，更不用提这些像他早晨就曾经陷在里的那样的乡村小了，要不是纳斯领着他走，他是本无法脱的。但是他赶开了这一切忧虑，纳斯的沉默使他心里到宽；因为要是他们默默地往前走，那么纳斯也一定能觉到他们的结伴同行是他们两人结的惟一的理由。

他们往前走着，可是Ｋ不知是往哪儿去，他什么都辨认不来，甚至连他们是否已经走过了那所教堂都不知。光是顾自己继续赶路，他就得付全的力，使他再也没有余暇来控制自己的思想了。他们不是朝着目的地走，而是漫无目的地跑。他的心不断涌现而且充满了故乡往事的回忆。在故乡，市场上也矗立着一所教堂，周围有一分是一片古老的墓园，而墓园四周又围着一墙。几乎没有哪个小孩有能耐爬到那墙上去，有一个时期Ｋ也曾经爬过，但是也没有能爬上去。孩们想爬上去并不是于好奇。墓园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他们常常从一扇小边门里跑去，他们只是想要征服那又光又的围墙。但是有一个早晨——空旷静寂的市场洒满着光，在这以前或者以后，Ｋ又几曾见过这样的景呢？——他却奇地、毫不费力地爬上了围墙；有一地方他曾经打那儿下来过好多次，这一回他牙齿里咬着一面小旗，却一下就从那儿爬到上。石还在他的脚下骨碌碌往下，可是他已经站在围墙上了。他把小旗在墙上，小旗在风中飘扬着，他俯首环顾，也掉转去俯视那些在地里的十字架，此时此地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伟大了。可是恰巧老师从这儿经过，他板起了脸孔，使Ｋ不得不爬了下来。他下来的时候，把膝盖磕伤了，走回家去的时候，他觉得有费劲，可是他毕竟爬到了围墙的上。当时，他那份得意劲儿，仿佛是他终生的胜利，一儿也不是傻气，所以，到现在事隔多年，当他在雪夜里挽着纳斯的臂膀走着的时候，想起这件往事就使他增添了勇气。

他更地抓住了纳斯的臂膀，纳斯几乎是拖着他走了，沉默还是没有打破。至于他们现在走的路，Ｋ从路面判断，只知他们还没有拐小巷。他暗自发誓，不路多么难走，甚至也不自己能走回家去的希望是多么渺茫，他也决不停止前。毫无疑问，让自己给别人拖着跑的气力总还是绰绰有余的。路也一定有跑到尽的时候。看来，白天上城堡去是并不费力的，而且这个信使一定还会抄最近便的捷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