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励我去同茨维达小讲话，但是，只有现在我才清楚地看清这，清楚地意识到这觉。

茨维达小正对着一只刺海胆在写生。她把扎放在防波堤上坐在那儿；刺海胆肚朝天，棘展开，用力地搐着妄图翻过来。这位姑娘画的是动的肌扩展与收缩的草图，采用明暗对照法，并在周围用密集的竖线勾廓。我心里想好的论，即贝壳的形状是虚假的和谐，掩盖了大自然真正的实质，但现在这个论是不对嘴了。刺海胆的形象以及姑娘的画，都给人留下一令人恶心的、惨不忍睹的印象，仿佛见到一副剖开的肚。我没话找话地对她说，刺海胆比什么都难画，因为不论是从上面看它的棘还是翻过来看它的腹，虽然它上有放状对称，却很难用直线把它描绘来。她回答我说，她之所以画刺海胆，是因为睡觉时老梦见这图像，并想以此摆脱这图像。同她告别时我问她，明天早晨我们能否还在这个地方见面，她说明天她有别的事，但后天还会带着速写本来写生，说我很容易找到她。

查看气压计时，有两位男走近大棚。他们穿黑大衣，衣领都竖立着；我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他们问我，考德雷尔先生是否不在；又问他上什么地方去了，问我知不知他的住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回答说不知，并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向我打听考德雷尔先生。

“没什么，没什么。”他们这么说着便离开了。

星期三。我带着一束紫罗兰去茨维达小的旅馆里送给她。门房告诉我，她早就去了。我转了很久，希望能碰见她。古堡门前的广场上囚犯们的亲属排了一队，因为今天是监狱的探视日。我发现茨维达小站在一群上包着巾、怀中抱着哭哭啼啼的幼儿的妇女中间。她帽檐下面一层黑纱罩住了她的面孔，但她那姿态与众不同：昂着、直着脖，仿佛很傲慢。

昨天在气象台询问过我的那两位穿黑衣的男，正站在小广场的一角，仿佛在监视监狱门的人群。

刺海胆、黑面纱、陌生男人，都笼罩着一层令人费解的黑，在这情况下现在我面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它视为黑夜向我发的信息。我意识到很久以来我在生活中都尽量减少与黑暗接，因为医生禁止我黄昏后门，我接到的只有白天的世界。但现在我却在白天的、无所不在的、几乎看不到影的光亮之中看到了比黑夜更加黑暗的黑暗。

星期三晚上。每天晚上，当黑暗降临的时候，我都伏案疾书，不知将来是否有人会阅读我的手稿。库吉瓦旅店我的房间里灯光照耀着我这十分潦草的字迹，不知未来的读者是否能够辨认。也许我这本日记要在我死后很久很久才能问世，那时我们的语言谁知会发生什么变化，我现在正确使用的一些词语那时也许已经废止，也许已经语义不清。尽如此，得到我这本日记的人比起我来总要优越得多，因为一书面语言总可以推它的词汇与语法，区分开它的句读，或者加以改写或者翻译成另一语言。而我呢，我要在日常生活中连续发生的各事中看外世界的意图，摸索前，因为我知，任何词汇都不可能把事给予你的所有的提示全都变成语言。我希望我的这些觉与思虑对将来阅读我的作品的人，不要成为他们理解中的难，而应成为我的作品的实质；如果未来的读者从完全改变了的思维习惯发，觉得我的思路不可捉摸，这也无关要，重要的是使他能觉到我的努力，努力在各事中看期待我看的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