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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轻逸(3/7)

奥维德正是遵循了一向另外一转化的延续,才表现他无以比的才华。他讲了一个女人如何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棵忘忧树的故事:她的两只脚地植土地中,一层柔的树渐渐向上扩展,裹起她的大,她抬起手梳理发,发现手臂长满树叶。他还谈到阿拉奇纳(Arachne)的手指;阿拉奇纳是梳纺羊、旋转纺、穿针引线行刺绣的专家。在某一个时刻,我们看到阿拉奇纳的手指渐渐延长,变成纤细的蜘蛛,开始织起蛛网来。

在卢克莱修和奥维德那里,轻是一基于哲学和科学的观看世界的方法:对卢克莱修而言,是伊鸠鲁(Epicurus)的理论,对奥维德而言,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的(而奥维德所展现的毕达哥拉斯是十分类似佛的)。在他们两人那里,这轻来自写作风格,来自诗人驾驭语言的能力,完全独立于诗人自称所要遵循的哲学学说。

话说到这里,我想,关于轻的概念快要开始成形了吧。首先,我希望我已经说明,的确存在着一思熟虑的轻,正如我们都知也存在着轻举妄动那轻那样。实际上,经过严密思考的轻会使轻举妄动变得愚笨而沉重。

我可以用《十日谈》(Decameron,VI。9)中的一个故事来最好地说明这一。故事中的一个人是佛罗萨诗人吉多·卡瓦尔康(GuidoCavalcanti)。薄迦丘(Boccaccio)把卡瓦尔康描写成一位严肃的哲学家,常在一座教堂附近大理石坟墓间漫步、思考。而佛罗萨的纨绔弟们则成群结队在城里骑着招摇过市,总要抓机会寻作乐。他们不迎卡瓦尔康;卡瓦尔康虽然富有、文雅,却不参加他们的宴;另一个原因是,人们怀疑他的神秘主义哲学缺乏虔敬神。

一天,吉多离开圣米开莱广场,沿着他常常行走的路线——穿过阿达里街来到圣乔万尼。现在在圣莱帕拉塔广场附近的大的大理石坟墓,当时都散分布在圣乔万尼。他站在教堂斑和这些坟墓之间,后教堂的大门关闭着。这时候,贝托少爷和他的同伙从圣莱帕拉塔广场骑着奔来。一看见吉多伫立在墓石中间,他们便说:“走,去敲打敲打他。”于是刺,嘻嘻哈哈地奔到他面前,像冲锋队一样,得他不知所措。他们开便说:“吉多,你不理睬我们,可是你要放明白,就是你证明了上帝不存在,那你又能怎么样?”吉多见被他们包围,便迅速回话:“各位少爷,你们要骂我就回你们家里去骂吧。”[*]说罢,他一只手扶着一块大墓石,轻快灵便地一到那墓石后面,随即走开,摆脱了他们。

在这里,令我们兴趣的不是卡瓦尔康理直气壮的回答(可以作如下的解释:诗人所主张的“伊鸠鲁哲学”(Epicurianism)实际上是阿维罗学说(Averroism);这一学说认为个的灵魂只是普遍智慧的一分:坟墓是你们的归宿,不是我的;因为凡是能够通过智慧思辨而上升到普遍观照的人,都会克服个的死亡)。给我印象最刻的是薄伽丘提供的视觉场景:卡尔康一跃而逃脱,真是一个轻如燕的人。

如果让我为新世纪选择一个吉利的形象的话,那么,我要选择的就是:超脱了世界之沉重的哲学家诗人那机的骤然跃,这表明尽他有重却仍然有轻逸的秘密,表明许多人认定的时代活力——喧嚣、攻击、纠缠不休和大喊大叫——都属于死亡的王国,恰如一个堆满锈迹斑斑破旧汽车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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