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人类几千年的文学传统消失殆尽，人类便成了野兽。但是，文学传统学原则并不能保障人类不成为野兽——互相残杀的野兽。现代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无意识的心理能量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黑格尔早就把人类心理中的"恶"作为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的形式。文学往往基于人类天之中的乌托冲动，学则赋予了这冲动以科学的名义。而学不能、也不应该成为一神圣价值标准，因为这样一束，我们都会沉溺在乐观的迷雾中认不清自己的本来面目。昆德拉笔下的雅罗米尔，他的一生都在追求一个崇的学原则，而且实践了它，他用诗歌的学原则作为他现实行为的准则和解释，最终溺死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永恒的渊之中。

看一看雅罗米尔的经历吧。是人生存的最本质状态。把放到昆德拉所说的"抒情态度"的范畴之中，它便获得了另一个名字，叫"情"。青、诗、情，都属于人类抒情态度的表达方式。雅罗米尔的情总是在达到它的现实层面的时候归于失败。所以，当他第一次成功地建立了关系时，就颇有意味了。这是一个平凡的很不漂亮的女售货员，所以他意味着一个被减轻了形而上压力的女躯。在雅罗米尔的情幻想猝不及防的时候，是女售货员俘虏了他。所以情幻想的作用只能在事后弥补了。雅罗米尔把减轻了的东西又重新压了上去。在他看来，女售货员标志着他与人群之间创造了一联系，标志着到达了真正的生活领域。他为此而激动，这才是情的涵义。对他来说，仅仅是好的瞬间还不令人满足，除非是作为好的永恒象征才有意义。所以，在情中，他要占有的不是别的，而是"永恒"，完全地和永远地属于。他告自己说，他需要的不是貌。上貌并不难，人人都会，那不过是机械刺激反应。但伟大的情却是在寻求从不完的造之中创造可。而伟大创造的主人是他，所以姑娘必须把自己完全浸在的浴缸里，满足于呆在被他的言语和思想淹没的面之下，无论是还是灵魂，必须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情幻想所的工作带来的结果是：忌妒。忌妒是对权力没有满足的忿忿不平。他很快意识到他的情并不能用"绝对"的观念去要求，他发现他是在以惩罚他对售货员姑娘的情来弥补他对漂亮的电影拍片姑娘而不得的怯懦。他原以为现实领域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现在发现他们重新关闭，并且把他重新撞回原来的世界。

雅罗米尔走国家安全局大楼，是他一生中最富于命运的时刻。他看见了一神秘的门槛，他一生都在企求跨越的门槛，那边是真正的生活。成熟的成年男人生活门槛的名字，不是情，而是责任。他告发了他的情人的兄弟。他终于完成了一个真正的行动，他一生所渴望的真正成年人所拥有的行动。

我们总是迷惑不解于艾吕雅与布拉格朋友绝、海德格尔与纳粹涉嫌、周作人与汉为伍…这样的现象，空的德谴责是无济于事的。在人的，在善与恶的畛域分野之前的原初，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从那隐秘的所在涌的"诗"，它并不仅仅是好的，它还是危险的，它能够杀人，让血迹变成玫瑰。

因此，我们该怎样反思我们的文学、我们的学、我们的时代、我们的人？米兰·昆德拉诉诸我们的是，在一切神圣价值的后面潜藏着的往往是危险。这让我重新想起希腊那句著名的箴言：认识你自己。人能够认清自己吗？几千年的文明史，战争的硝烟依然弥漫。"人啊，认识你自己！"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谕，还是悲天悯人的天启？多么神秘的语言，人类的命运尽在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