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自杀的念。但是，随着又产生了另一个幻想，——他起初认为绝对不可能，认为是发疯，而后来竟牢牢粘在他的心上，无从摆脱。他幻想着：站起来，走到民众面前，向大家宣布自己杀了人。他怀着这个幻想过了三年，在各不同的形式里酝酿着这幻想。最后他完全相信，他在公开了自己的罪行以后，一定可以治好自己的心病，永远安静下来。但是相信了这一以后，心里又到恐怖：到底怎样实行呢？这时忽然发生了我在决斗时的举动。“我瞧着您，现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看了他一。

“难说，”我举起双手一拍，对他大声说“这样一件小事会使您下定了决心么？”

“我的决心已经产生了三年，”他回答说“您的事只是给它一推动力。我看着您，既责备自己，又有嫉妒。”他甚至沉着脸对我这样说。

“但别人不会相信您的，”我对他说“都已经过了十四年了。”

“我有证据，很大的证据。我要把它们提来。”

我当时哭了，吻着他。

“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请您替我决定一下！”他对我说，好象现在一切都系在我的上似的“妻和孩们！妻也许会伤心致死，孩们虽然不会丧失贵族的衔和财产，——但是将永远成为罪人的孩了。在他们的心上会留下怎样的创痕，怎样的创痕啊！”我默不作声。

“而且要同他们分手，永远离开他们，永远，永远地离开！”我坐在那里，默默地祈祷着。最后终于站起来，心里觉得可怕。

“怎么样？”他望着我。

“去，”我说“对人们宣布吧。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真理长存。孩们长大会明白，您的伟大的决定中包着多少贵的神。”

他当时从我那里走去，似乎确已经下了决心。但是以后有两个多星期他仍每晚连着到我家来，老是在准备，老是不能决定。我的心被他折磨着。他来的时候意志决，动地说：“我知天堂即将对我降临，我一宣布以后，立即就会降临。我已经在地狱里过了十四年了。我愿意受痛苦。我将接受痛苦，开始真正生活。一个人可能说着谎言在这世上度过一辈，临了再也无法追悔。现在我不但对邻人，连对我的孩都不敢。主啊，孩们也许会理解我因受苦曾付了多少代价，因而不再来责备我！上帝不在力量里，而在真理里。”

“大家都会理解您舍的行为，”我对他说“即使现在不理解，以后也会理解的，因为您献于真理，献最的、非尘世的真理。…”

他离开我的时候，好象得到了安，但是第二天又恶狠狠地来了，面苍白，说话带刺。

“每次我走来的时候，您总是好奇心看着我，似乎说：‘又没有宣布么？’您等一等，不要太看不起人。这不象您所料想的那样轻而易举。而且我也还有可能本不想实行哩。如果那样您会不会面去报告？”

实际上我非但没有带着轻率的好奇心看他，甚至本连看都怕看他。我痛苦得简直象生了病，我的心里充满了泪。甚至夜间都失眠了。

“我刚才从妻那里来，”他继续说“您明白不明白，妻是什么？我离开的时候，孩们对我叫：‘再见，爸爸，快回来给我们念《儿童读》。’不，您不明白这个！别人的灾难是不容易了解的。”

他的睛冒火，嘴打颤。突然用拳猛敲桌，敲得桌上的东西都了起来。那样和善的人，第一次发这样的脾气。

“有必要么？”他大声嚷叫“用得着么？谁也没有被判罪，谁也没有因我受放，那个仆人是病死的。至于我杀人血，已经受到痛苦的折磨的惩罚了。再说人家也本不会相信我的，我无论提什么证据来也没人相信的。有宣布的必要么？有这必要么？为了杀人血，我准备继续受一辈折磨，只要不使妻孩儿遭受打击。让他们和我一块儿毁灭是合理的么？我们不会错么？真理在哪里？而且人们会了解这真理，加以珍视和尊重么？”

“主呀！”我心想“到了这时候还想到人们的尊重！”我当时开始可怜他，真愿意和他分担命运，如果能使他轻松一些的话。我看他好象疯了似的。我害怕起来，不但从理上，而且从上了解这决心有多大的代价。

“您决定我的命运吧！”他又向我喊。

“去宣布吧。”我对他低声说。我几乎连声音都发不来了，但仍决地低声这样说。我从桌上拿过一本福音书，是俄文的译本，翻《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给他看。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许多粒来。”我在他来访以前刚好读过这一节。

他读完了，说：“说得对。”但是苦笑了一下。“是的，”沉默了一会，他又说“在这书里可以找到许多可怕的东西，把它给人家是再容易不过了。而且这些话又是谁写的？难是人写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