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星期她就死了。在她于弥留状态的这两周内，她一次也没有完完全全清醒过，也没能摆脱她那奇怪的幻想。她的理智似乎模糊了。直到她咽气的那一刻，她都信外公在叫她去，因为她不去而在生她的气，对她连连敲着拐，让她去向过往君讨钱来买面包和鼻烟。她常常在睡梦中哭泣，醒来后就告诉我们，她梦见妈妈了。

不过，有时候，她的理智似乎完全恢复了。有一回，屋里就剩下我俩：她向我欠起，用她那瘦瘦的、烧得发的小手抓住我的手。

“万尼亚，”她对我说“我死了以后，你就跟娜塔莎结婚吧！”

这好像是一个早就盘旋在她脑海的、梦寐难忘的想法。我向她默默地微微一笑。她看见我笑了，也莞尔一笑，调地向我伸她那瘦瘦的小手威吓了我一下，接着便上开始吻我。

在她咽气的前三天，在一个明媚的夏日傍晚，她让我们把窗帘卷起来，把她卧室的窗打开。窗面向小园；她久久地眺望着密的木和夕的余辉，接着又突然请大家让我俩单独待一会儿。

“万尼亚，”她用勉听得来的声音说，因为她的已经很弱了“我快要死啦。很快就要死啦，因此，我想告诉你，让你别忘了我。我把这东西给你留个纪念（她掏一个护大香①给我看了看，这香跟十字架一起挂在她前）。这是妈妈临死的时候留给我的。因此，等我死了以后，你就把这香解下来，拿去读一读里面的东西。今天我就告诉他们大家，让他们把这香就给你一个人。你读完里面写的东西后，就去找他，告诉他我死了，但是我不饶恕他，不久前我读了福音书，书上写着：要饶恕自己的所有仇敌。嗯，这句话我读了，但是我仍旧不饶恕他，因为妈妈；临死前还能说话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诅咒他’，因此我也要诅咒他，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妈妈我诅咒他…你也可以告诉他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一个人留在布勒诺娃家；你告诉他，你怎样在布勒诺娃家看见了我，把一切，一切都告诉他，同时对他说，我宁可留在布诺娃家也不去找他…”

内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变得十分苍白，两闪着光，心开始剧烈地动，以致她颓然落到枕上，约有两分钟一句话也说不来。

①俄俗：护香中装有护符及香料，借以辟邪。

“万尼亚，你叫他们来吧，”她终于有气无力地说“我要跟他们大家告别。永别了，万尼亚！…”

她最后一次地、地拥抱了我。我们的人都来了。老爷没法明白，她怎么就要死了呢；他不容许有这样的想法。他直到最后一刻都跟我们大家争论，说她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日夜劳，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他整天整天地在病榻旁陪着内莉，甚至夜里也不走…最后几夜他本就没睡。他极力先意承志地满足内莉最微小的任的要求和最微小的愿望，每当他离开她上我们这边来，他就掩面痛哭，但是过了一分钟，他又开始充满希望，而且要我们相信她的病肯定会好起来的。他把鲜堆满了她的房间。有一回，他买回了一大把艳滴的月季，红的和白的，他为了买这些跑了很远的路，然后拿回来送给他的内莉奇卡①…凡此，他使她到分外激动。对环绕在她四周的，她不能不用自己的整个心来回报大家。那天晚上，在她跟我们临终告别的那天晚上，老爷怎么也不肯跟她诀别。内莉向他粲然一笑，整个晚上都极力装一副很开心的样，跟他闹着玩，甚至还笑了…我们大家从她屋里走来时几乎都还抱着希望，但是到第二天，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两天后她就死了。

我记得，老爷怎样用鲜把她的小棺材装饰起来，他怎样伤心绝地望着她那瘦削的、已经死气沉沉的小脸，望着她那死后的笑容，望着她那十字叉地放在前的胳臂②。他像哭自己的亲生孩那样哭她。娜塔莎、我，我们大家都安他，但是他没法得到安，内莉下葬后，他生了一场大病。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从她前取下了那个护香，亲手给了我。香里有一封内莉的母亲写给公爵的信。我在内莉去世的当天就读到了这封信。她在信中诅咒了公爵，说她决不能饶恕他，地描写了自己最后的整个生活，以及她将撇下内莉，把她留在十分可怕的境地，因此她恳求他多少为这孩什么。“这孩是您的。”她写“她是您的女儿，而且您自己也知她是您的，真正的女儿。我让她等我死后去找您，并且把这封信您亲收。如果您不抛弃内莉，那么说不定我在黄泉之下还会饶恕您，而且在最后审判那天，说不定我还会亲自站到上帝的宝座前，恳求我们的审判者饶恕您所犯下的罪孽。内莉知我这封信的内容；我把信念给她听了；我向她说明了一切，她知一切，一切…”

①内莉的昵称。

②基督徒死后，不是两手平放两侧，而是两手叉，作十字状，放在前。

但是内莉没有执行遗嘱：她知一切，但是她没有去找公爵，而且至死不肯与他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