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没有知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Ｗａｈｌｓｐｒｕｃｈ》（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生命诚宝贵，

情价更；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１６）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我又沉重的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的。年青时读向期《思旧赋》（１７），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残，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二月七——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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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一日《现代》第二卷第六期。

（２）五个青年作家参看本卷第２８３页注（２）。（３）“左联”五位作家被捕遇害的消息，《文艺新闻》第三号（一九三—年三月三十日）以《在地狱或人世的作家？》为题，用读者致编者信的形式，首先透来。

（４）林莽即楼适夷，浙江余姚人，作家、翻译家。当时“左联”成员。

（５）彼得斐（ＰｅｔｆｉＳáｎｄｏｒ，１８２３—１８４９）通译裴多菲，匈牙利国诗人。主要诗作有《勇敢的约翰》、《民族之歌》等。（６）《莱克朗氏万有文库》一八六七年德国版的文学丛书。

（７）善书店日本东京一家售西文书籍的书店。（８）“三”当时上海公共租界里的巡官，制服袖上缀有三倒人字形标志，被称作“三”

（９）方孝孺（１３５７—１４0２）浙江宁海人，明建文帝朱允吧时的侍讲学士、文学博士。建文四年（１４0２）建文帝的叔父燕王朱棣起兵攻陷南京，自立为帝（即永乐帝），命他起草即位诏书；他决不从，遂遭杀害，被灭十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