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书店要一期刊，请柔石去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匆匆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的偈（１１）。这是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僧，没有涅~劇玻保病车淖杂桑椿褂猩袅担矣谑蔷吞幼摺玻保场场*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走在一个客栈里。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１４）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望转赵少雄”

以上背面。

他的心情并未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被枪毙了，他的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

在一个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我沉重的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时，挈妇将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变幻大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