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正如去年虽然了两三位“等华人”而别的人们也还是“下等”的一般。

安冈氏的论中国菜，所引据的是威廉士的《中国》（32）（《MiddleKingdombyWilliams》），在最末《耽享乐而风炽盛》这一篇中。其中有这么一段——

“这好的国民，便在寻求的原料时，也大概以所想像的底效能为目的。从国外输的特殊产的最多数，就是认为有这效能的东西。…在大宴会中，许多菜单的最大分，即是想像为有或特殊的壮剂底质的奇妙的原料所。…”

我自己想，我对于外国人的指摘本国的缺失，是不很发生反的，但看到这里却不能不失笑。筵席上的中国菜诚然大抵厚，然而并非国民的常；中国的阔人诚然很多昏，但还不至于将肴馔和壮药并合。“纣虽不善，不如是之甚也。”（33）研究中国的外国人，想得太，得太，便常常得到这样——比“支那人”更有底——的结果。

安冈氏又自己说——

“笋和支那人的关系，也与虾正相同。彼国人的嗜笋，可谓在日本人以上。虽然是可笑的话，也许是因为那然翘然的姿势，引起想像来的罢。”

会稽至今多竹。竹，古人是很宝贵的，所以曾有“会稽竹箭”（34）的话。然而宝贵它的原因是在可以箭，用于战斗，并非因为它“然翘然”像男。多竹，即多笋；因为多，那价钱就和北京的白菜差不多。我在故乡，就吃了十多年笋，现在回想，自省，无论如何，总是丝毫也寻不吃笋时，它“然翘然”的思想的影来。因为姿势而想像它的效能的东西是有一的，就是苁蓉（35），然而那是药，不是菜。总之，笋虽然常见于南边的竹林中和桌上，正如街的电和屋里的一般，虽“然翘然”和的大小大概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然而洗刷了这一，并不足证明中国人是正经的国民。要得结论，还很费周折罢。可是中国人偏不肯研究自己。安冈氏又说“去今十余年前，有…称为《留东外史》（36）这一不知作者的小说，似乎是记事实，大概是以恶意地描写日本人的底不德为目的的。然而通读全篇，较之攻击日本人，倒是不识不知地将支那留学生的不品行，特地费了力招供来的地方更其多，是稽的事。”这是真的，要证明中国人的不正经，倒在自以为正经地禁止男女同学，禁止模特儿这些事件上。

我没有恭逢过奉陪“大宴会”的光荣，只是经历了几回中宴会，吃些燕窝鱼翅。现在回想，宴中宴后，倒也并不特别发生好之心。但至今觉得奇怪的，是在燉，蒸，煨的烂熟的肴馔中间，夹着一盘活活的醉虾。据安冈氏说，虾也是与有关系的；不但从他，我在中国也听到过这类话。然而我所以为奇怪的，是在这两极端的错杂，宛如文明烂熟的社会里，忽然分明现茹饮血的蛮风来。而这蛮风，又并非将由蛮野向文明，乃是已由文明落向蛮野，假如比前者为白纸，将由此开始写字，则后者便是涂满了字的黑纸罢。一面制礼作乐，尊孙读经“四千年声明文之”真是火候恰到好了，而一面又坦然地放火杀人，掳掠，着虽蛮人对于同族也还不肯的事…全个中国，就是这样的一席大宴会！

我以为中国人的，应该去掉煮得烂熟，萎靡不振的；

也去掉全生，或全活的。应该吃些虽然熟，然而还有些生的带着鲜血的类…。

正午，照例要吃午饭了，讨论中止。菜是：菜，已不“然翘然”的笋，粉丝，腌菜。对于绍兴，陈源教授所憎恶的是“师爷”和“刀笔吏的笔尖”我所憎恶的是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