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类编》〔３８〕（续补卷上）里，这才确切的知了这佳话的欺骗。他说：“…考铁长女诗，乃吴人范昌期《题老卷》作也。诗云：‘教坊落籍洗铅华，一片心对落。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云鬟半馨临青镜，雨泪频弹绛纱。安得江州司在，尊前重为赋琵琶。’昌期，字鸣凤；诗见张士瀹《国朝文纂》。同时杜琼用嘉亦有次韵诗，题曰《无题》，则其非铁氏作明矣。次女诗所谓‘来雨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其论尤为不。宗正睦木挈论革除事，谓建文落西南诸诗，皆好事伪作，则铁女之诗可知。…”

《国朝文纂》〔３９〕我没有见过，铁氏次女的诗，杭世骏也并未寻底，但我以为他的话是可信的，——虽然他败坏了相传的韵事。况且一则他也是一个认真的考证学者，二则我觉得凡是得到大杀风景的结果的考证，往往比表面说得好听，玩得有趣的东西近真。

首先将范昌期的诗嫁给铁氏长女，聊以自欺欺人的是谁呢？我也不知。但“浮光掠影”的一看，倒也罢了，一经杭世骏破，再去看时，就很明白的知了确是咏老之作，那第一句就不像现任官的吻。不过中国的有一些士大夫，总无中生有，移接木的造故事来，他们不但歌颂升平，还粉饰黑暗。关于铁氏二女的撒谎，尚其小焉者耳，大至胡元杀掠，满清焚屠之际，也还会有人单单捧什么烈女绝命，难妇题的诗词来，这个艳传，那个步韵，比对于华屋丘墟，生民涂炭之惨的大事情还起劲。到底是刻了一本集，连自己们都附去，而韵事也就完结了。

我在写着这些的时候，病是要算已经好了的了，用不着写遗书。但我想在这里趁便拜托我的相识的朋友，将来我死掉之后，即使在中国还有追悼的可能，也千万不要给我开追悼会或者什么记念册。因为这不过是活人的讲演或挽联的斗法场，为了造语惊人，对仗工稳起见，有些文豪们是简直不恤于胡说八的。结果至多也不过印成一本书，即使有谁看了，于我死人，于读者活人，都无益，就是对于作者，其实也并无益，挽联得好，也不过挽联得好而已。

现在的意见，我以为倘有购买那些纸墨白布的闲钱，还不如选几明人，清人或今人的野史或笔记来印印，倒是于大家很有益的。但是要认真，用工夫，标不要错。十二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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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本篇第一节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文学》月刊第四卷第二号，其他三节都被国民党检查官删去，参看本书《附记》。〔２〕上海开明书店版的《二十五史》（即原来的《二十四史》加上《新元史》），共装九大册；上海书报合作社版的《二十六史》（上述的《二十五史》加上《清史稿》），共装二十大册。又上海中华书局印行的《四备要》（经、史、、集四古籍三三六）原订二千五百册，也有装本，合订一百册。

〔３〕《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撰，共三卷。内容是记述东汉至东晋间一般文士名的言谈、风貌、轶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