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生在现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岂非笑话？

我在上面说过：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说，因为他们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样的，统当作事实；所以《旧唐书》《艺文志》，把那志怪的书，并不放在小说里，而归历史的传记一类，一直到了宋欧修才把它归到小说里。可是志人底一，在六朝时看得比志怪底一更重要，因为这和成名很有关系；像当时乡间学者想要成名，他们必须去找名士，这在晋朝，就得去拜访王导，谢安一人，正所谓“一登龙门，则价十倍”但要和这名士谈话，必须要能够合他们的脾胃，而要合他们的脾胃，则非看《世说》，《语林》这一类的书不可。例如：当时阮宣见太尉王夷甫，夷甫问老庄之异同，宣答说：“将毋同。”夷甫就非常佩服他，给他官，即世所谓“三语掾”但“将毋同”三字，究竟怎样讲？有人说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说是“岂不同”的意思——总之是一两可、飘渺恍惚之谈罢了。要学这一飘渺之谈，就非看《世说》不可。

〔1〕孔（153—208）字文举，东汉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

曾任北海相，后因反对曹，为曹所杀。祢衡（173—198），字正平，东汉末平原般（今山尔临邑）人。因反对曹被送至刘表，刘表又将他送至黄祖，终为黄祖所杀。

〔2〕《笑林广记》清游戏主人辑。笑话集，四卷，分古艳、腐、形、闺风等十二类。

第三讲唐之传奇文

小说到了唐时，却起了一个大变迁。我前次说过：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底文章，都很简短，而且当作记事实；及到唐时，则为有意识的作小说，这在小说史上可算是一大步。

而且文章很长，并能描写得曲折，和前之简古的文，大不相同了，这在文上也算是一大步。但那时作古文底人，见了很不满意，叫它“传奇”“传奇”二字，当时实是訾贬的意思，并非现代人意中的所谓“传奇”可是这传奇小说，现在多没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广记》——这书可算是小说的大类书，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说而成的——我们于其中还可以看见唐时传奇小说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的《古镜记》，是自述得一神镜底异事，文章虽很长，但仅缀许多异事而成，还不脱六朝志怪底风。此外又有无名氏的《白猿传》，说的是梁将欧纥至长乐，溪，其妻为白猿掠去，后来得救回去，生一“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他的儿欧询，在唐初很有名望，而貌像猕猴，忌者因作此传；后来假小说以攻击人的风气，可见那时也就行了。

到了武则天时，有张鷟的《游仙窟》，是自叙他从长安走河湟去，在路上天晚，投宿一家，这家有两个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饮酒作乐等情。事实不很繁复，而是用骈文的。这以骈小说，是从前所没有的，所以也可以算一特别的作品。到后来清之陈球所的《燕山外史》，是骈的，而作者自以为用骈小说是由他别开生面的，殊不知实已开端于张鷟了。但《游仙窟》中国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现尚留存，因为张鷟在当时很有文名，外国人到中国来，每以重金买他的文章，这或者还是那时带去的一。其实他的文章很是佻巧，也不见得好，不过笔调活泼些罢了。

唐至开元，天宝以后，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从前看不起小说的，此时也来小说了，这是和当时底环境有关系的，因为唐时考试的时候，甚重所谓“行卷”；就是举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诗钞成卷，拿去拜谒当时的名人，若得称赞，则“声价十倍”后来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当时看得很重要。到开元，天宝以后，渐渐对于诗，有些厌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说也放在行卷里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从前不满意小说的，到此时也多起小说来，因之传奇小说，就盛极一时了。大历中，先有沈既济的《枕中记》——这书在社会上很普通，差不多没有人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