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你若是没有命的，就好好的去吧！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来，就是你爸爸回来，也不过是这样的替你医治罢了。龙！你有什么不了的心愿呢？龙！与其这样的咽受苦，你还不如快快的去吧！”他听了这段话，角上泪，更是涌得厉害。到了旧历端午节的午时，他竟等不着我的回来，终于断气了。

在哥哥家里小住了两三天，我因为想追求龙儿生前的遗迹，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复搬回什刹海的住宅去住它一两个月。

自从龙儿生病以后连日连夜看护久已倦了的她，又那里轻得起最后的这一个打？自己当到京之后，见了她的衰容，见了她的泪，又那里能够不痛哭呢？

搬

月以上。我的女人，夜夜和我分担当着十字架的重负，只是东西南北的奔波飘泊。当然日夜难安，悲苦得不了的时候，只教他的笑脸一开，女人和我就可以把一切穷愁，丢在脑后。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赶到北京的时候，他的尸，早已在妙光阁的广谊园地下躺着了。

他的病，说是脑炎。自从得病之日起，一直到旧历端午节的午时绝命的时候止，中间经过有一个多月的光景。平时被我们坏了的他，听说此番病里，却乖顺得非常。叫他吃药，他就大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顺的躺上。病后还能说话的时候，只问他的娘“爸爸几时回来？”“爸爸在上海为我定的小鞋，已经好了没有？”我的女人，于惑之余，每幽幽的问他：“龙！你晓得你这一场病，会不会死的？”他老是很不愿意的回答说：“那儿会死的哩？”据女人泪的告诉我说，他的谈吐，绝不似一个五岁的小儿。

丧葬之后，女人搬往哥哥家里，暂住了几天。我于五月十日晚上，下车赶到什刹海的寓宅，打门打了半天，没有应声。后来抬一看，才见了一张告示邮差送信的白纸条。

未病之前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在门玩耍，看见西面来了一乘车，车里坐着一个带灰白帽的青年。他远远看见，就急忙丢下了伴侣，跑屋里叫他娘来，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因为我去年离京时所带的，是一样的一白灰呢帽。他娘跟他来到门前，车已经过去了他就死劲的拉住了他娘，哭喊着说：“爸爸怎么不家来吓？爸爸怎么不家来吓？”他娘说了半天，他还尽是哭着，这也是他娘泪和我说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致使那小小的灵心，常有望远思亲之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刹海之后，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散步，因为他看见了人家的汽车，是哭着要坐，被我痛打了一吨。又有一次，他是因为要穿洋服，受了我的毒打。这实在只能怪我父亲的没有能力，不能洋服给他穿。雇汽车给他坐，早知他要这样的早死，我就是典当劫，也应该去一钱来，满足他无邪的望，到现在追想起来，实在觉得对他不起，实在是我太无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说，频死的前五天，在病院里，叫了几夜的爸爸。她问他“叫爸爸什么？”他又不响了，停一会儿，就又再叫起来，到了旧历五月初三日，他已了昏迷状态，医师替他骨髓，他只会直叫一声“吗？”的气，咯咯在咽，睛只往上吊送，些白沫，然而一气总不肯断。他娘哭叫几声“龙！龙！”他的角上，就迸下泪来，后来他娘看他苦得难过，倒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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