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一个退两难，踌躇不决的生死关，忽然噢噢的一声从地底里涌来似的、非常悲切的、也不知是负伤的野兽的呢或人类的苦闷的鸣声，同枪弹似地穿了我的耳，震动了我的灵魂，我自然而然地遍的发都竦竖了起来。这一声山鸣谷应的长啸声过后，便什么响动都没有了。月光似乎也因一声长啸而更加上了一层凄冷的洁白，本来是啾瞅唧唧在那里鸣动的秋虫，似乎也为这啸声所吓退，寂然地不响了。我接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举起脚

就沿了那条原来的石砌小退避了来。重新爬了泥墙，寻着了来路，转弯抹角，走了半天。等我停住了脚，抬起来一看，却不知如何的，已经走到了你停留在这里的这旅馆的门前了。”

说完之后，他似乎是倦极了，将往前一靠，就在桌上伏靠了下去。我想想他这晚上的所遇，看看他上上的那一副零的样，忽然间竟起了一怜惜他的心情，所以就轻轻地抚似地对他说：

“陈君，你把衣服脱下，到床上去躺一忽吧。等天亮了，我再和你上那尼庵的近边去探险去。”

他到此实在也似乎是神气力都耗尽了，便好好地听从了我的劝导，走上了床边，脱下衣服睡了下去。

他这一睡，睡到了中午方才醒转，我陪他吃过午饭，就问他想不想和我一再上那尼庵附近去探险去。他微笑着，摇摇，又回复了他的平时的那一样。坐不多久，他就告了辞，走回了山去。

此后，将近一个月间我和他见面的机会很少，因为一九月，天气骤然凉起来了，大家似乎都个愿意门走远路，所以这中间他也个来，我也没有上山去看他。

到了九月中旬，天气更是凉得厉害了，我因为带的衣服不多，迫不得已，只好仍复转回了上海。不消说那篇本来是打算在杭州写成的小说，仍旧是一个字也不曾落笔。

在上海住了几天，又陪人到普陀去烧了一次香回来，九月也已经是将尽的时候了。我正在打算这一个冬天将上什么地方去过时候，在杭州省立中学当图画教员的我那位朋友，忽而来了一封快信，大意是说，画家陈君，已在杭州病故，他生前的知友，想大家集合一款拢来，为他在西湖营葬。信中问我可不可以也一份，并且问我会葬之日，可不可以再上杭州去走一趟，因为他是被日本帝国主义压迫致死的牺牲者，丧葬行列得盛大一，到西湖的日本领事馆门前去行一行过，也可以算作我们的示威运动。

我横竖是在上海也闲着无事的，所以到了十月十二的那一天，就又坐沪杭车去到了杭州。第二天十月十三，是陈君的会葬日期。午前十时我和许多在杭州住家的术家们，将陈君的灵枢送到了松木场附近的葬地之后，便一个人辞别了大家，从栖霞岭紫云翻过了山走到了葛岭。在抱朴庐吃了一次午餐，听了许多故人当未死前数日的奇异的病症，心里倒也起了一兔死狐悲的无常之。下午两多钟，我披着满的太从抱朴庐走下山来的时候，在山脚左边的一小坟亭里，却突然间发见了一所到现在为止从没有注意到过的古墓。踏将去一看，一块墓志，并且还是我的亲戚的一位老友的手笔。这一篇墓志铭，我现在把它抄在下面：

明杨女士云友墓志铭

明天启间，女士杨慧林云友，以诗书画三绝，名噪于西泠。父亡，孝事其母，端谨，际皆孀母应，不轻见人，士林敬之。同郡汪然明先生，起坛坫于浙西，刳木为丹，陈眉公题曰“不系园”一时胜韵士，僧名，觞咏无虚日，女士时一与焉，尤多风雅韵事。当是时，名如董思白、贞甫、胡仲修、黄汝亨、徐震岳诸贤，时一诣杭，诣杭必以云友执耳。云友至，检裙抑袂，不轻与人言笑，而亦不以相嬲，悲其遇也。每当酒后茶余，兴趣洒然，遽拈毫伸绢素，作平远山，寥寥数笔，雅近云林，书法二王，拟思翁，能其真，拾者尊如拱，或鼓琴，声韵绝，常不终曲而罢，窥其旨，亦若幽忧丛虑，似有茫茫世，俯仰于无穷者，殆古之伤心人也。逝后汪然明辈为营葬于葛岭下智果寺之旁，覆亭其上，榜曰“云龛”明亡，久付荒烟蔓草中。清光朝，陈文述云伯修其墓，著其事于西泠闺咏。至笠翁传奇，诬不足信。光绪中叶，钱塘陆韬君略慕其才，围石竖碑。又余十捻，为中华民国七年，夏四月，陆与吴兴顾同恩联承来游湖上，重展其墓。顾之母周夫人慨然重建云龛之亭，因共丐其友夔门张朝墉北墙，铭诸不朽。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