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遇着的，只是几个挑年货的乡下人，平时的那些少年男女。个也没有见到。踏着自家的影，打凫山别墅门前过去，他看见一湖湖斜映着光，颜是青紫的。东南岸的紫山城隍山上，有一层金黄的浮彩罩着，近山的天空里，淡拖着一抹黄白的行云。湖中心也有几只倦游归去的湖船，然而因湖面之人，船影的渺小，并且船里坐着的游客的不多，这日斜的午后，地给了他一个萧条的印象。他走过了苏小的坟亭，在西泠堤上杨柳树的前站了一忽，湖面的一带青山，在几山坳，作起蓝的颜来了。

了西泠印社的小门，一路走卜去，他只遇见了几个闲情阶级的游人。在石边上走一回，刚想宝塔南面的茶亭去的时候，他的冷静的心境，竟好像是晴天里起了霹雳，

一霎时就大大的摇动了起来。茶亭里本坐有二三座客人在的，但是南面靠窗坐着的一个着黑缎旗袍的女人背影，和诒孙的形状简直是一样，双盯住了这女人的背形，他在门神呆立了一瞬间，忽而觉得二三座座上茶客的睛，一齐上他的脸来了，他颊上起了红，想不走去，觉得更不好意思，要是去呢，又觉得自己是一个闯人者，生怕搅了里面大家的和平，很急速地在脑里盘旋回复地忖度了一下，他终于了腰走去了。那窗的女人听了他对茶房命茶的北方音，把掉了转来看他，他也不由自主地向她贪视了一。漆黑的发，是一片向后梳上去的。是半透明的白，睛极大，瞳神黑得很。脸形长圆瘦削，颧骨不，鼻梁是很整洁的。总是像鹅的半面，中间突，而左右低平。嘴苍白，上下的曲线的弯度并不十分。上面的发，中间的瞳神，和下面的黑旗袍，把她那张病的白的面影，映衬得格外的刻，格外的迷人。他虽则觉得不好意思，然而拿起茶碗来喝茶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地偷看了她好几。现在她又把回转，看窗外的假山去了，看了她的背影，他又想起了诒孙。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左右的穿洋服的绅士，嘴上有几疏淡的须影，时常和她在说话，可是她回答他的时候，却总不把掉过对他的面，茶桌是挨着南窗，她坐在西面，这一位绅士是坐在东面的。

逸群一个人坐在茶亭北面的一张空桌上，去她的座位约有一丈多远；中间隔着两张空桌。他表面上似乎在看茶亭东面窗外的树木青空，然而实际上他的注意力的全，却只倾注在她的上。她分明是这一位绅士的偶，但年龄又似乎差得太多。姨太太么？不是不是，她并没有姨太太的那一轻佻的习气，父女么，又有些不对。男人对她的举止，却有几分在献媚的样。逸群一边喝茶，一边总想象不她的底来。忽而东边窗下的一座座客大声的笑了起来，逸群倒骇了一，注意一看，原来他们在下围棋。那女人也被这笑声所引，回转来看了一。她的男人似乎对她讲了一句稽的话，逸群在她的侧面上看了一个小小的笑窝，但是这是悲寂的微笑，是带病的笑容。

逸群被她迷住了。他竟忘了天涯的岁暮，忘了背后的斜，更忘了自己是为人在客，当然想不到门外在那里候他等他等得不耐烦的舟了。他几次想走想走；但终究站不起来，一直等到她和那男，起来从他的桌前经过，使他闻到了一阵海立奥屈洛泊的香气的时候，他的幻梦，方才惊醒。举目向门外他们去的方向看看，他才知夕快要下山了，因为那小小的山岭，只剩下几块的残，平地上已被房屋宝塔山石等的黑影占领了去。

急忙付过茶钱，走下山来，湖面上早就铺满了冷光，只有几湖湖烟，还在那里酝酿暮景。三贤祠的军队，了一段凄冷的喇叭，似在促他归去的样儿，他在门外长堤路上站立住脚，向前后左右探望了一回，却看不见了她和那男的踪迹，湖面上也没有归船，门前的艇，除了他那一只以外，只有两艘旧而且小的空船在候着，这当然是那些下围棋的客人们的。他又觉得奇怪起来了，她究竟是往哪一方面去的呢？

迎着东天的半月，慢慢儿的打桨归来，旗营的灯火，已经在星星摇闪了。他从船上转北望，看见了葛岭山下一带的山庄。尖着嘴了几声笛，他心里却发见了一宗秘密：“她一定是过西泠桥回向里湖去的，她一定是住在葛岭的附近无疑！”

回到了旅馆，在电灯底下把手面一洗，因为脑里还索回着那不知去向的如昙似的黑衣女影，所以一天游湖的劳顿，还不能使他的心颓灭下来。命茶房拿了几册详细的西湖图志与游览指南来后，他伏在桌上尽在搜查里湖沿山一带的禅房别墅与寄寓的人家。一面在心里暗想，他却同小孩似的下了一个好奇赌咒的决心说：“你这一个不知去向的黑衣少妇，我总有法来寻你的寓居，探清你的底，你且瞧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