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文科，在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一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郁，灰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东天半角，反照一银红的灰。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不多一会，太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向南方看去，下看得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ｌｌｅｔ）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

“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滴滴的女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觉得自家的血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

“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灼灼的好像在那里的样。

他同偷了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屈倒去听了。“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气。

尖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

“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一霎时的变了灰了。他的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去了之后，就同落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被窝来睡了。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