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十左右的城中绅士。这人和他的同伴比起来显得瘦了一些，骑姿势却十分优在行。这人一望而知就是个城里人，生活在城中很久，故湘西原的风日，在这城里人的脸上同手上，皆以一不同颜留下一个记号，脸庞和手臂，反而似乎比乡下人更黑了一。照后面这个人分看来，则这男所受的教育，使他不大容易有机会到这边僻地方来，和一位有酋长风范的人同在一。××的军官是常常有下乡的，这人又决不是一个军官。显然的，这个人在路上目所见，一切皆不习惯，皆不免发生惊讶，故长途跋涉，疲劳到这个男的心，却因为一切陌生，目成趣，常常微笑，极有兴致似的，去注意听那个同伴谈话。

那时正是八月时节，一个山中的新秋，天气晴而无风。地面一切皆显得饱满成熟。山田的早稻已经割去，只留下一些白的株。山中枫树叶同其他叶尚未变。遍山桐油树果实大小如拳，丽如梨。路上山果多黄如金红如鲜血，山皆五夺目，远看成一片锦绣。

路上的光景，在那个有教育的男脑中不断的唤起惊讶的印象。曲折无尽的山路，一望无际的树林，古怪的石，古怪的山田，路旁斜坡上的人家，以及从那些低低屋檐下面，一个微笑的脸儿的小孩们，都给了这个远方客人崭新的兴味。

看那一行人所取的方向，极明白的，他们今天是一早从大城走来，却应当把一顿晚饭同睡眠，在边境矿场附近安顿的。

这估计并没有多少错误。这个一方之长的寨主，是正将接待他的朋友，到他那一个寨上去休息的。因为两匹已并排走去，那风仪不俗的本地重要人说话了。

“老师，你一定很累了！”

另一个把摇摇，却微笑着。

那人便又接到说“老师，读佛家所著的书，走××地方的路，实在是一讨厌的事，我以为你累了！”

城里那一个人回答这询问“总爷，我完全不累。在这段长长的路上，看到那么多新鲜东西，我睛是快乐的，听到你说那么多智慧言语，我耳朵是快乐的。”说过后自己就笑了。因为对比的言语，一新的风格的谈话，已给这城市里人清新的趣味，同伴说了很久，自己却第一次学到那么说了。

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则因为从远来，一则因为是一地之长，那么互相尊敬到对面的分，被称作“老师”同“总爷”却用了异常亲切的吻说到一切。那个城市中人，大半天来就对于同伴的说话，到最大的兴味，第一次摹仿并不失败，于是第二次摹仿那吻，说到关于路的远近。他说：“总爷，你是到过京里的，北京计算钱的数目，同你们这一边计算路程，都象不大准确。”

那个总爷对这问题解释了下面的话“老师，你说的对。

这两的两样东西，都有儿古怪。这原因只是那边为皇帝所，我们这边却归天王所。都会上钱太重要，所以在北京一个钱算作十个；这乡下路可太多了一，所以三里路常常只算作一里。…另外说来，也是天王要我们‘多劳苦少居功’的意思。这意思我完全同意！我们这里多少事全由神来很公正的支，神的意思从不会和皇帝相同的！“

“你那么说来，你们这里一切都不同了！”

“是的，可以说有许多事常常不同。你已经看过很多了。

再说“那总爷说时用鞭指到路旁一堆起虎斑纹红的草，”老师，你瞧，这个就将告给你野蛮地方的意义。这颜值得称赞的草，它就从不许人用手去摸它折它。它的毒会咬烂一个人的手掌，却丽到那样。“

“丽的常常是有毒的，这句格言是我们城中人用惯了的。”

“是的，老师，我们也有一句相似的格言，说明这真理。”

“这原是一句城里人平常话，恰恰适用到总爷所说的毒草罢了。至于别的…譬如说，从果树上摘下的果，从人中听到的话，决不会成为一毒药！”

总爷最先就明白了城里人对于谈话，无有不为他那辞令拜倒的。听到这大胆的赞，他就笑了一下。这个在堡寨六十里内极有分的人，望到年纪尚青的远客，想起另外一事情了。“老师，你的说明不很好。我仍然将拥护那一句格言。照我的预，你到了那边，你会自己否认你这个估计的不当。言语实在就是一有毒的东西！你那么年青，一到了那里，就不免为一些女孩里唱的歌说的话中毒发狂。我那堡上的年轻女人，恰恰是那么丽，也那么十分有毒的！”

城市中人听到这个稍带夸张的叙述，就在上笑着“那好极了！好烧酒能够醉人，好歌声也应当使人大醉；这中毒是理所当然的。”

“好看草木不通咬烂手掌，好看女人可得咬烂年青人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