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工人把他那只受伤发烧的左手搁到桌上，一句话不说，耳朵听到吊楼下船上妇人小咙唱妹想郎的曲。兵士则很不安定，很悔错了事，早晓得不会到这里来，则以为不如到河街上去等候，或者还容易碰。他因为疑心那两人这时说不定已经就在河街上一个烟馆里货钱，说不定那得了钱的汉就正从烟馆跑下河去，拿所得的钱睡女人过夜，心里觉得发燥了，他就提议两人到外面走走，不要死候到这地方为是。他告给工人，说他们或者已受了骗，因为昨晚上那个时候，酱脸胖就注意到了四旁的人，为免不了隔墙有耳，为小心起见，或者白天两人就又约定了另外一个地方接洽去了。

两人于是离开了茶馆，但刚一门，就见到那退伍军人模样的汉同酱脸大块并肩走来了，两人又赶忙回到茶馆里旧座位上去。不到一会那两人果坐到昨天那角落座旁喝茶了，这两人同那两人的距离只隔了一张放碗盏的桌同一撑，所以兵士却把脸背了那两个谈生意的人，装成喝茶的样，静静的听他们所商量的事情。

事情是完全失败了，那汉说东西拿不来，得改天谈，本来是也并没有当真钱的酱脸胖，还似乎借故的生了一气，以为那退伍兵不应当脱虚误事，两人就为了这个事在那里轻轻的吵着，到后是胖生气要走，退伍兵仍然把他拉下，话说得更轻了。

人来了还是毫无结果，两人都到扫兴，兵士还忍耐的在那里坐着不动，那伤手工人，觉得左手发炎作疼，不兴再痴坐到这桌旁蠢事了。他要走。

兵士也一把拉着了他“你忙什么？什么妇人在床上等候你？”

工人生气了“鬼等我！我到这里什么？我这只手痛得要命，我要回去睡觉，不耐烦这蠢事了。”

“慢一会儿不行么？”

本来是没有什么不行的，但这时那兵士，不待到朋友的思索，就又说了一句使工人生气的话。他问他愿不愿意到船上去玩玩，看看那地方的大脚妇人。他记起了日里那矮小工人的嘲，没有再回答的必要，怀了说不分明的忿怒，离开茶馆，自己走了。他当真是预备回到住去睡觉的。从河街走去，听到临河什么地方妇人唱曲声音。了河街，得走一石堤，过了石堤，转一个弯，就到了白日里排车过时有人赌钱那小房。走到小房前过时，听到里面许多人在赌钱，引起了一望，就摸了一下腰。边是一个钱也没有的，但当时手的是一个朗而又发沉的东西，就是一把小小铁锤，一把从工程取来藏在边，预备在今晚上抢劫的武，现在是没有用的东西了。因为这铁锤梗在腰边，从铁锤想到在日里所作的一切好梦，这小心中重新又起了一不平，他不愿意这样回到住躲到那脏地方过夜了。

他仿佛今夜非要生一事情不可，他得想方设法同谁去打一架或喝一杯酒不行，所以即刻就回了向原来的路上走去。

他预备仍然回到茶馆去，找那个兵士借两角钱，到了茶馆，那个义兄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就是那另外两个人也不见了。一个奇的思想钻这汉的简单而又有趣的脑中，他忽然觉得前途一定有了变化，一日里预期的事情仍然是在行，他以为必定是在他离开茶馆以后，那两人所谈的话已为兵士所听到，两人一走，所以兵士也就跟到走了。

为了这个思想的缘故，这乡下的哥从茶馆发，又取了一个与回去的方向相反的地方走去。他想要在中途碰到兵士，只有到下堤去一路可走，因为若非三个人皆从吊脚楼甬上了船，则无论如何在下堤一带可以见到兵士。他一面还是打算到两角钱得到手后如何置到牌九上一个问题，一面走那河街。下堤那方面也有一条小街，先一时并且很过名，因为当风，沙浅，所以那地方泊船较少。但××市的下等烟馆名的还是下堤烟馆，初来的人问路，也只知有下堤这个名称。这是一个曾经有一个时节比河街还闹一步的地方，到后因为河沙洲上涨，街上又遭了两次火，所以就衰败了。

下堤去河街约有一里路样，因为河转了弯成弓形，若是沿河走，路较远，较荒凉，想走捷路的人皆从另外一条路走去。但若有一个把散步当消遣的人，他是愿意让自己的脚从沿江那一条路上走去，绕那黄土岸嘴慢慢的走的。因为那嘴上有树木，在那堤上看河上风景，白天则有一只一只小乌篷船过，船上常常坐得有新娘，晚上则可以看到面的红灯，天气一夜，虽小河如何肮脏，也仿佛有一江上风味。不过住到这里的人，实在是没有一个人懂到享受，他们都去忙到工，都去忙到吃饭吵骂。所以这一条路，在薄暮的时候，除去了间或有几个住在市里的年青学生，到河街来观光，留到这河岸欣赏落日，其他就只是一二个住到××市里，往来工程师传教的洋牧师的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