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我耳朵是老耳朵，听得懂得，我知我要吃喜酒，你这些事都不愿意同我说，我明天回去了。”

“你究竟听到什么？有什么事说我瞒你？”

“我懂我懂，我求你——你还不知我这时的心里，搞成一团象什么样！”

说到这里，这老兵哭了。那么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军人，一个…他真象一个小孩哭了。但我知这哭是为喜而泪的。他以为我快要和刚走去不久的女人结婚。他知我终久不能瞒他，也不愿意瞒他。他知还有许多事我都不能缺少他。他知这事情不拘大小，要他尽力的地方很多。他有了一个女主人，从此他的梦更固更实在的在那单纯的心中展开，喜得非哭不可了。他这情是我即刻就看清楚了的。他同时也告给我哭的理由了，一面忙匆匆的又象很害羞的用那有的大手掌拭他的泪，一面就问我是什么日，是不是要到吴瞎去问问，也选择一下日，从一俗。

一

切事皆使我哭笑两难。我不能打他骂他，他实在又不是完全吃醉了酒的人。他只顽固的相信我对于这事情不应当瞒他；还劝我打一个电报，把这件好事即刻通知七千里外的几个家中人。他称赞那女人，他告我白天就同女人谈了一些话，很懂得这女人一定会是老太太所喜的好媳妇。

我不得不把一切真实，在一极安静的态度下为他说明。

他望到我，把张大着，听完我的解释，信任了我的话。后来看到他那颜惨沮的样，我不得不谎了他一下，又告他我另外有了一个女人，像貌情都同这穿蓝衣的女人差不多。

可是这老兵，只愿意相信我前面那一段说明，对于后一段，明白是我的谎话。我把话谈到末了，他毫不声，那黄黄的小睛里，酿了满满的一泡泪，他又哭了。本来是非常健的，到这时显万分衰弱的神情了。

楼廊下的钟已经响了十。

“你睡去，明天我们再谈好不好？”

听到我的请求，这老兵，忽然又像觉悟了自己的冒失，装成笑样，自责似的说自己喝多酒，就象颠，且赌咒以后一定要戒酒。又问我明天喜吃鲫鱼不。我不声。

他懂得我心里难过。他望到桌上那一个建漆盘里面的苹果，拿了盘，又取了鱼的溜势，溜了去，悄悄的把门拉拢，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去了。听到那衰弱的脚踏着楼梯的声音，我觉得非常悲哀。这老年人给我的一切印象，都使我对于人生多一个反省的机会，且使我觉到人类的关系，在某一情况下，所谓人情的认识，全是酸辛，全是难于措置的纠葛。这人走后，听到响过十二钟，我还没有睡觉，正思索到这些琐碎人情，失去了心上的平衡。忽然听到楼梯上有一极轻的声音，走到了门，我猜得着这必定是他又来扰我了。他一定是因为我的不睡觉，所以来督促我上床了，就赶忙把桌前的灯扭小，就只听到一个低低的叹息起自门外。我不好意思拒绝这老兵好意了，我说“你睡吧。我事情已经完，就要睡了。”外面没有声音，待一会儿我去开门，他已经早下楼去了。

经过这一次喜剧的排场，老兵格完全变更了。他当真不再买酒吃了，问他为什么缘故，就只说上海商人不规矩，市上全是搀火酒的假货。他不再同我谈女人，女客来到我，好象也不大有兴味加以注意了。他对我的工作，把往日的乐观成分去，从我的工作上看我的苦闷。我不声时，他不大敢同我说及生活上的希望了。他把自己的梦，安置到一个新的方向上来，却仿佛更大方更夸诞了一，很兴的样。但心上那希望，似乎越缩越小得可怜了。他不再责备我必须储蓄钱预备留给一个家支，也不对于我的衣服缺少整洁加以非难了。

我们互相了解得多一。我仍然是那么保持到一同世界绝缘的寂寞生活，并不因为气候时间有所不同。在老兵那一方面，由于从我这里，他得到了一些本来不必得到的认识，那些破灭的梦，永远无法再用一个理由把它重新拚合成为全圆，老兵的寂寞，比我更可怜了。关于光明生活的估计，从前完全由他提，我虽加以否认，也毫无办法挫折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