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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子集-灯(5/7)

女人同住,简直就是一罪过。他把这些意见带着了责备样,很庄严的来同我讨论。

这老兵先是还不大好意思同女人谈话,女人问到这样那样,象请他学故事那么把生活经验告给她听时,这老兵,总还用着略略拘束的神气,又似乎有害羞,非常矜持的来同女人谈话。到后因为一熟习,竟同女人谈到我的生活来了!他要女人劝我一个人,劝我少事,劝我稍稍顾全一穿衣吃饭的绅士风度,劝我…虽然这些话谈及时,总是当我的面,却又取了一在他以为是最好的裁来提及的。他说的只是我家里父亲以前怎么样讲究排场,我弟兄又如何亲,为乡下人所敬重,母亲又如何贤慧温和。他实在正用了一最苯的手段,暗示到女人应当明白这人家的媳妇是如何相宜合算。提到这些时,因为那稍稍近于夸张,这老兵虑及我的不兴,一面谈说总是一面对我笑着,好象不许我开

把话说完,看看女人,仿佛看清楚了女人已经为他一番话所动摇,把责任已尽,这人就非常满意,同我飞了一个风,奏凯似的橐橐走下楼预备果去了。

他见我写信回到乡下去,总要问我,是不是告给了老太太有一个非常…的女人。

他意思是非常“要好”非常“相称”这一类形容词。当发现我眉一皱,这老兵,就“肂、肂”的低低喊着,带着“这是笑话,也是好意,不要见怪”的要求神气,赶忙站远了一,占据到屋角一隅去,好象怕我会要生气,当真动手攫了墨瓶抛掷到他上去。

然而另外任何时节,他是不会忘记谈到那蓝衣女的。

在这些事上我有什么办法?我既然不能像我的弟弟那样,置多嘴的副兵用粪填,又不能像我的父亲,用废话去支使他走路。我一见了这老兵就只有苦笑,听他谈到他自己生活同谈到我的希望,都完全是这个样。这人并不是可以请求就能缄默的。就是哑了,但那一举一动,他总不忘记使你看他是在用一副善良的心为你打算一切。

他不缺少一个戏的天才,他的技巧,使我见到只有动。

有一天,那个穿蓝衣的女人又来到我的住,第一次我不在家,老兵同女人说了许多话。(从后来他的神气上,我知他在和女人谈话时节,一定是用了一个对主人的恭敬而又亲切的态度应答着的。)因为恐怕我不能即刻回家,就走了。

我回来时,老兵正同我讨论到女人,女人又来了。那时因为还没有吃晚饭,这老兵听说要招待这个女客了,显然十分兴,走下楼去。到吃饭时,菜蔬排列到桌上,却有料想不到的丰盛。不知从什么地方学得了规矩,知了女客不吃辣,平素最喜用辣的煎鱼,也成甜醋的味排上桌了。

把饭吃过,这老兵不待呼唤,又去把苹果拿来,把茶杯倒满了,从酒烧好的开,一切布置妥贴了,趑趄了好一会才走去。他到楼下喝酒去了。他觉得非常快乐。

他的梦展开在他前,一个主人,一个主妇,在酒杯中,他一定还看到他的小主人,穿了陆军制服,象在路上所常常见到的小洋人,走路直,小小的在白的脚上,在他前面忙走。他就用一个军官的姿势,很有分很尊贵的在后面慢慢跟着。他因为我这个客人的来临,把梦肆无忌惮的下去了。可是,真可怜,来此的朋友,是告我她的人W君的情形,他们在下个月过北平去,他们将在北平结婚。无意中,这结婚两字,又为那尖耳朵老战断章取义的听去,他自以为一切事果不其所料,他相信这预兆,也非常相信这未来的事情。到女人走去,我正伏到桌旁边,为这朋友的好消息到喜悦,也到一应有的惆怅时节,喝了稍稍过量的酒的好人,一个红红的脸在我面前晃动了。

“大叔,今天你喝多了。你怎么忽然有这样好菜?客人说从没有吃过这样菜。”本来要笑的他,听到这个话,样更象猫儿了。他说“今天我快乐。”

我说:“你应当快乐。”

他分辩,同我故意争持“怎么叫应当?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今天快乐!我喝了半瓶白酒了!”

“明天又去买,多买一瓶存放边,你到这里别的不有,酒总是应当要让你喝够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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