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再摆吧。什么？不答应，要摆完？那么让我喝两酒一再摆吧！

好，我又摆起来了。

你们问那个真视察委员来了又怎么样？不怎么样，很简单，这一次把他的份确实验明无误，就该县太爷和书记长向他低赔礼谢罪了。

当然，光是神上的赔罪还是下不了台的，质上的补偿对于来视察工作的委员们才有切实的意义。于是当天晚上我们又看到后厅里灯烛辉煌，又看到各各样的当人光临盛会。自然还是县党书记长第一个先来，这不特是新生活所要求的，而且他一定要趁早向视察委员报告，县太爷怎么把一个共产党竟然迎衙门里来了。第二个来的是中学校长，却不是县银行行长，大概行长筹措一笔新的款比较费张罗吧！但是他总是有办法的，过不多久，他又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灰帆布提包来了。其他的局长、院长、长、所长、会长、老爷、绅士和袍哥大爷也都来了，还是那样笑嘻嘻的，很有教养地问安、好，推推拥拥地走后厅去了。最后当然还是老太爷坐着轿衙门里来下轿，大家都拥来，有的拱手，有的打千，有的鞠躬，向他老人家请安。老太爷被前呼后拥地走厅去了。

过了一会儿，宴会开始了，又是听到杯盘错的声音。送菜的幺师用各文雅的菜名编的歌，唱着跑跑。敬酒的、划拳的、讲笑话的、逃席的，声一片，直到半夜，宾主才尽而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都是接风宴会，但是第二天却不是老太爷请的，老太爷把前几天都让给别人请，他请的宴会摆在最后，要成为最彩的压轴宴会。因为这位视察委员在重庆和老太爷当大官的儿是朋友，这一次给老太爷送来了丰富的礼，理应盛情招待。但是这个理由都还在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要在今天开一次庆功大宴，因为他悉心经营、由他侄儿当大队长的保安大队最近打了一个大胜仗，据说打垮了共产党的游击队，正乘胜追赶到几百里外大山里去了。七八天以前，他的侄儿押解捉到的十几个共产党回城报捷来了。并且听说还捉到一个共产党游击队的儿，正关在死囚牢里，这是老太爷的一件大喜事，所以把庆功宴和接风宴摆在一起，以壮声。宴会当然不能放在县衙门里，而放在府后园的大厅里。

我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县太爷指定去府帮助写请客帖、席次单、菜单、礼单之类的东西，也躬逢了这一生只能遇到一次的盛会。

老太爷的公馆多么富丽堂皇，后园的楼台亭阁多么幽雅别致，这就不用说了，大概你们可以在哪一个县城里都能找到这么一座。老太爷的筵席办了一些什么山珍海味，我也说不上来，在写菜单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那么些古怪名字：什么“满天飞”什么“麻辣冲”什么“荷叶夹沙”真是不一而足。至于老太爷请来了一些什么人，也不用多介绍，凡是本县的面人哪一个敢不赴老太爷的宴会？甚至有没挨上边的二绅贾，还转弯抹角地托人说人情，要老太爷赏光，准他们“忝列末座”来向老太爷贺喜哩。

天才黑，公馆的后园里到挂着汽灯，明晃晃的。我记得那正是八月天气，园里白天虽说很，晚上却是清风习习，分外凉。又加以那些奇异草凑趣，放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回廊曲，有几株柳树在晚风中摇曳，柳树背后，小池旁边，几座假山和三两座小亭，相辉映，别有一番风趣。大厅就在假山后边，周围都是密密层层的竹和奇异草，厅里更是古雅别致，在上手一个大雕漆屏风，屏风前面摆着一把沉香木雕的大躺椅，铺着虎，前面摆着大理石镶面的踏凳，踏凳旁边摆着茶几，也是沉香木雕的，茶几上放着亮晶晶的白铜烟袋，地上还有古铜的痰盂。这把大躺椅一望而知就是老太爷的“宝座”了。“宝座”前面摆着七八张一红豆木圆桌圆凳。厅那一摆着一个古古香的檀木雕长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和各古董玩意儿。在厅中挂着好几个汽灯，照得如同白昼。

隔宴会开始还早，却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当然都不是什么重要角，他们总是害怕迟到，所以提前到来，没有什么事就坐在厅周围的靠椅上喝茶，剥瓜闲谈。无非是谈到近来打牌怎样的不走运，也有说后街紫云院来了一个叫“夜来香”的窑儿多么漂亮，也有慨叹近来鸦片烟的质量降低了，不过瘾。至于说到乡下不清静、收租比较麻烦的是那些一脸福相的地主老爷，埋怨今年天气太的是那些一不胜负担的绅士。家的几个弁，还有我和小卫，都不乐意听这样无聊话，也不想招呼他们，就在厅外凉台上“冲壳”1。

过了一会儿，本县各方面的第一块招牌人陆续来了，小卫和弁们忙起来，接他们走厅去。厅里顿时闹起来，不知在说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家几个弁忽然张地从屏风后转来，收拾虎躺椅，大家上都不声站了起来，只听到汽灯咝咝的叫声，灯似乎更亮了。我们知最重要的角就要台了，果然听到有人声从屏风后传，老太爷被人搀着颤巍巍地从屏风后面走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