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咎似的笑一笑，且临时记起女人才说的青年人也须要礼貌的话来，便向后斜退，对警察官把帽甩起扬一扬，溜走了。

回望那警官还着一个不兴的脸相站在路旁边不走，自宽君怕迟了情形又会变卦，就大步往前。

女人已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把“捣”两个字，细细在路上咀嚼，又不禁哑然失笑。他无可不可的原谅了警察对他的误会。他不能在警察耳边一五一十把这女人于自己是如何关系相告，警察执行他的职务，亦为所应为！

命运戏人的地方总不会适可而止。这时大约图书馆早已开门，要去也是时候了，他就过桥从东边塔下山路走去。他又不即到图书馆，一直上，上到大白塔脚还翻过亭上去望全京城烟树。全是绿荫的北京城真太伟大了，而这又正是一萧条的沉静的，合乎自宽君认为的条件。为留恋这光景，以及在这光景下来玩味前所遭逢的奇遇，自宽君呆在那亭上就不动了。

人，或者友人，或者女人，…各式各样的名词，在他心上合成一堆杂无章次的东西。为什么定要想这些无关于自己的事？在自宽君心上，本就无所谓自己的事在。把每一类人每一个人的生活，收缩到心，在这观察所及的生活上加以同情与注意，便是自宽君的日常工作！

有人，善于象作一切冒险行为，在自己脑中，常常摹拟那另一时代的战士勇迈情形，亦以为这是自己所不难的事。且勇于自信。但一到敌人在前时，就全完了，自宽君就类乎这人。在通常日，为了一望驱使，作着各式各样大胆的恋的梦，以为凡在过去所失败的是缺于机遇，非必因怯弱不前而塌台。然而瞧，如今怎样？一个长于在自己脑中摹演戏剧的，一上台，就手忙脚了。一切的戏原就是为那类单止上有戏的人所演！

他想这次可得了一个证明：证明了事实同理想完全两样。

事实纵能到理想的环境显现于前，可是在理想中所拟的英雄装扮到事实里便成了傻东西。

自己傻憨的成分，不必对镜去看，适间那一个大一的女人脸上就为明白告他了。

天的东南角上，一些淡灰的云镶着银的窄边，在缓缓移动。天蓝得象海，海又似乎不及它的和明。偏东的近于天脚下的地方，蓝又渐浅，象洗过下太多的旧蓝竹布。这样的天覆盖着的是一个绿的北京城，在绿中时时些浅灰屋脊，从这些建筑的脊上就可以分街，有时还可以从声音上辨识那街上汽车电车的行动。新秋的北京，正是一年四季的北京！

在自宽君左右，比他站的地位似乎还略较低的，是柏树榆树的枝。这枝上叶底缀着不知数目的蝉类，比乡下塾馆中村童温书还吵闹得凶。这是蝉的“生命力”！再过一个月，这地方会忽然就寂寞了。想起以后不久的寂寞，蝉的嘈杂又象并不很讨人厌恶，反而觉得拚命的叫嚷为可怜悯。

坏的郁寒伧冬月天气，容易使人对生活抱不可治疗的悲观。但佳景良辰能使一个落寞孤中年人更到人生无意义。

望望那云，云是正在那里变化着。云之所以，就在善于变幻那一端。人的生活何尝不如是？自宽君自视是正有着那极好的机会可变，却为一笨拙行为把这机会让过，如今则又俨然度着那无所依傍的生活来了。从适间的无所措手足的行为上自己又颖然悟到了这世界真已不是自己所合栖的世界，希望乃下沉向一个无底的黑谷坠去。

这并不是今日事情的结束，还只是起。

转从塔西下去的自宽君，还未曾下完亭石磴，听到一极熟习的笑语。把略向后靠，则下面走过的人不会知亭上有人在。

是谁？听她们说话自然知。

“我早就料到，这人必是一心一意要跟着下来的。我估量他纵是有意同我们打麻烦，也不敢有什么凶狠举动。”

另一个，就更说的声音促，说“我只怕是个疯，遇到疯人真少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