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爹爹是玉龙，比石铸还本事好！”说得全房人都笑了。我听他说才知“铸”字不应当念为“涛”字，这个上司在作我上司以前，倒先作我一次先生了。

坐一阵，把动的话说妥，天已断黑多久了。到回家，莲姑的妈一定要她家弁兵打灯送我们，在喊叫弁兵时节，莲姑却悄悄的把那个放在房门边的莲蓬给我，我就拿着这个莲蓬跟着母亲返家了。

见到母亲给我清理着门东西，就在她边痴痴的着那莲蓬。九妹见到我今天是特别不同，也听大劝告，不再来同我争这莲蓬了。我记起了我的蛐蛐，就又到书房去看它，蛐蛐还是好好的在茶碗里，只用草一逗，就掉过来，张开牙齿，咀咀的叫着。我见到这个样，下决心要带它门了，就又拿灯到厨房去找得一个小竹筒，预备明早一起来就装它到竹筒里去。

回到母亲房中去，则见到母亲正在那儿哭，大却在为我打包袱，睛中也似乎是有泪。九妹一声不作傍着母亲，见我房就用小手摇摆，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四弟，你还舍不得你那蛐蛐吗？”

听到大的话我羞愧得哭了。我才明白我离开母亲去看望那蛐蛐时母亲伤心起来了。我立时且想起这一去的一切难过，我只觉得我的过错都是不应当，我即刻就走转到书房去把那蛐蛐捉到手中抛到瓦上去。回时，就告给大说已经放了。

母亲对我望着，大的泪只从眶中涌。我生平只见到母亲哭过两次，一次是二死哭得昏死两回，这一次则是为我门泪。大哥门母亲还是笑笑的，因为大哥是大人，不必担心了，我则不过比一个茶几稍。且我的又是这样的小，平常简直还不敢一个人睡一个床，若非外祖母作伴就不能睡觉。如今却就要一个人去当兵，怎么能够使这个良善的老人放心？我的行为又是这样坏，在家中，虽然教打呀骂呀总还是自己的人，如今则把他付给别个人，错事又是免不了，那么给人打呀骂呀又定是作母亲的所堪设想的事？就是明明知在一起的也总不外乎城中几个熟人，不过离家既已是这么远的路程，倘若有一小病小疼，谁又能象家中人来照料？

母亲的心是碎到我这次动的上面了。母亲为儿打算的事，也总不是忍心说给我受苦。在家方面，既已到了把老屋字契到借钱度日的情形，在我又还是如此胡作胡为，即或把我送中学又有什么益？不过见到我就是这么离开了家中一切的人，为我到外面以后生活着想，却伤心到极了。

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也得为命运卷到生活旋涡里来，尝味那生活的苦辣，在我自己倒正因为小却一不知！如今却只给我痛哭到这回忆上。有人从大族中把家从中落到破产么？有人在小孩时正当着这个坏的命运么？从这个来的，他都能会到那情形。我的家，在我世那一年，是还正给爹爹大抖特抖，让一个姓庞的抚台到家为我取名的，谁知这个名字却在他十四年后给人作副兵喊叫用！在北的爹爹，也许还正在儿上着那好梦，谁知儿却应在十五岁以前来把时间消磨在供人使唤的工作中？

我当时，虽然不明白这一离开家中是怎样为难，在我前面等候我的又是一些什么，然而见到母亲的伤心，我也再不能忍我的泪了。我只明白母亲的泪是为我的。母亲在儿离开家中时，所有的是再不能用到泪的以外事上了。

在我弟兄妹中，我永远是给母亲难过。我的病，我的行为上错误，以及我的好象对家中也特别的厉害，一直买得了母亲的泪十一年。离开母亲十一年，我从我自己的行为上看，就知母亲没有一天不是用泪洗面。生活既是这样难，我又是这般无用，一时要同母亲在一起又总不容易，我不明白在我同母亲的命运中，还应给母亲以多久泪！娘，我想起你，我要努力活下来了。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一个人，我就应当活到这世界上了。我不要一切，只愿意将一切所得贡献到你面前。我好好的作人，我找钱，我找名誉，都只是想把这些来给娘赔偿那因儿而得太多的珍贵泪！但愿能够从这些事上赎我所有的罪过万分之一，我就死得了。作儿的即或永远是穷困下去，让娘长此随到亲戚飘，但娘你所给我的，我却已经把它扩大到人类上面去了。我能从你这不需要报酬的慈中认识了人生是怎样可怜可悯，我已经学到母亲的方法来世界了。

我是终于就把母亲同用泪洒在上面那小小包袱背起，来到世界上混人群中，参加人类的活动，为扮演这时代人类的百年悲剧的角一员了。

以后为生活的变动，把我揪过来，抓过去，无抵抗的就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