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班学生时，两个人成天皆从家中各打了一竹，预备到学校去练习撑篙，我们两个人年纪都极小，每天穿灰衣着草鞋扛了两竹在街上撞，城时，守城兵总开玩笑叫我们小猴，故意拦阻说是小孩不许扛竹，恐怕戳坏他人的睛。这王军官非常狡猾，就故意把竹横到城门边，大声的嚷着说是守城兵抢了他的撑篙的杆儿。想不到这人如今居然营长了。

为了我还想去看看我这个同学，追问他撑篙步了多少，还想问他，是不是还用得着一腰带捆着上，到沙里去翻斗。一面我还想带了小兵给他看看，等他回去见到六弟时，使六弟无话可说，故当天晚上，我们在大中华饭店就见面了。

见到后一谈，我们提到那竹的事情，王军官说：“二爷，你那个本领如今倒细许多了，你瞧你把一丈长的竹，缩短到五寸，成天拿了它在纸上画，真亏你！”

我说：“你那一呢？”

他说“我的吗？也缩短了，可是缩短成两尺长的一枝笛。我近来倒很会笛。”

我明白他说的意思，因为这人脸上瘦瘦白白的，我已猜到他是吃大烟了。我笑着装作不甚明白的神气“笛倒不坏，我们小时都只想偷士的笛，可是到手了也仍然发不成声音来。”

军官以为我愚癔，领会不到他所指的笛是什么东西，就极其好笑。“不要说笛罢，上了瘾真是讨厌的事！”

我说“你难会吃烟了吗？”

“这算奇怪的事吗？这有什么会不会？这个比我们俩在沙坑前三尺六容易多了。不过这些事倒是让人一着较好，所以我还在可有可无之间，好象唱戏的客串，算不得脚。”

“那么，我们那一班学撑篙的同学，都把那竹截短了。”

“自然也有用不着这一手的，不过习惯实在不大好，许多拿笔的也命‘枪’，无从编遣。”

说到这里我们记起了那个小兵了，他正站在窗边望街，王军官说：“小鬼，你样真全变了，你参谋怕你在上海捣，累了二先生，要你跟我回去，你是想博士，还想军官？”

小兵说“我不回去。”

“你跟了二先生这么一日，就学斯文得没有用了。

你引我的三多到外面玩玩去。你一定懂得到‘白相’了。你就引他到大路白相去，不要生事，你找个小馆，要三多请你喝一杯酒，他才得了许多钱。他想买靴，你引他买去，可不要买象巡捕穿的。“

小兵听到王军官说的笑话，且说要他引带副兵三多到外面去玩，望着我只是笑，不好作什么回答。

王军官又说：“你不愿同三多玩，是不是？你二先生现在到大学堂教书，还兴同我玩，你以为你就是学生，不能同我副兵在一起白相了吗？”

小兵见王军官好象生了气，故意拿话窘着他，不会如何分辩，脸上显得绯红。王军官便一手把他揪过去“小鬼，你穿得这样面，人又这样标致，同我回去，我为你媒讨个标致老婆，不要读书了罢。”

小兵益觉得不好意思，又想笑又有怕，望着我想我帮帮他的忙，且听我如何吩咐，他就照样去。

我见到我这个老同学利单纯，不好意思不让他陪勤务兵去玩，我就说：“你熟习不熟习买靴的地方？”

他望了我半天，大约又明白我不许他去，又记到我告过他不许说谎，所以到后才说：

“我知。”

王军官说：“既然知，就陪三多去。你们是老朋友，同在一堆，你不要以为他的军服就辱没了你的分。你骗不了我，你的样倒象学生，你的心可不是学生。你莫以为我的勤务兵像貌蠢笨，三多是有将军的分的。你们就去罢，我同你二先生还要在这里谈谈话，回三多请你喝酒，我就要二先生请我喝酒。…”王军官接着就喊“三多，三多。”

那副兵当我们来时到房中拿过烟茶后，去似乎就正站立在门外边，细听我们的谈话，这时听到营长一叫，即刻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