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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橘子mdash;mdash(3/7)

了场上。各都走遍后,看看凡事还是与平时一样,到在赌咒发誓讲生意。除在赌场上见几个新来保安队副爷,狗扑羊殴打一个米经纪,其余真是凡事照常。因为被打的是个米经纪,平时专门剥削生意人,所以大家乐得看闹袖手旁观。老手预期的变故既不曾发生,不免小小失望。到后往狗摊边一坐,一气就吃了一斤四两,半斤烧洒,脚下轻飘飘的,回转枫树坳。将近祠堂边时,倒发现了一件新鲜事情。原来镇上烧瓦窑的刘聋,不知带了什么人家的野娘儿们,在坳上树林里撒野,不提防老手赶场回来的这样早,惊窜着跑了。

手正因为喝了半斤烧酒,血在大小里急急的,兴致分外好。见两个人向山后拚命跑去时,就在后面大声嚷叫:“烧瓦的,烧瓦的,你放下了你那瓦窑不事,倒来到我这地方取风。清天白日不怕羞,真正是岂有此理!你明天不到祠堂来挂个红,我一定要禀告团上,请人评评理!”可是烧瓦的刘老板,是镇上名的聋,老手忘了聋耳边响炸雷,等于不说。醉里的事今早上已忘怀了,不是长顺提及“新闻”还不会想起它来。

手笑着说:“大爷,没有别的新闻。我昨天赶芦苇溪的场,吃了‘汪汪叫’,喝了‘闷糊’,腾云驾雾一般回来时,若带得有一张捉鹌鹑的摇网,一下怕不捉到了一对‘梁山伯、祝英台’!这一对扁畜生,胆敢在我屋后边平地砌巢!”

旁几个人听来,都以为老手说的是雀鸟,不着意笑着。因为这长尾鸟类,多成对同飞同息,十分亲,乡下人传说是故事中“梁山伯祝英台”生前婚姻不遂死后的化。故事说来虽极其动人,这雀鸟样声音可都平平常常。

灰扑扑的杂,叫时只会呷呷呷,一面飞一面叫,毫无动人风格。捉来养在家中竹笼里,照例老不驯服,只会碰笼,本既不观,又无智慧或悦耳声音,实在没有什么用,老秀才读了些旧书,却说这就是古书上说的“鸩鸟”赶蛇过日,土名“蛇呷雀儿”羽浸在酒中即可毒人。因此这东西本地人通不喜它。

手于是又说笑“我还想捉来贡,送给委员去,让委员也见识见识!”

大家不明白老手意思所在,老手却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明白,极其得意,独自莞尔而笑。

一村里人认为最重大的事情,政治方面是调换县长,军事方面是保安队移防,经济方面是下河桐油纱价格涨落,除此以外,就俨然天下已更无要事情。老手虽说并无新闻,一与橘园主人谈话,总离不了上面三个题目。县长会办事,还得民心,一时不会改动。保安队有什么变故发生,有个什么弟兄拖枪溜了,什么人酒后争持,玩武走了火,如彼如此,多在事后方知,事前照例不透消息。传说多,影响本地人也相当严重的,是与沿河人民生活关系密切的桐油。看老《申报》的,船的,号上坐庄的,开榨油坊的,挖山的,无人不和桐油有关连。这两个人于是把话引到桐油上来,长顺记起一件旧事来了。今年初就传说辰州府地方,快要成立一个新式油业公司,厂址设在对河,打量用机榨油,机熬炼油,机装油,…总而言之一切都用机。凡是原来油坊的老板,掌捶、榨、烧火看锅、蒸料包料,以及一切杂项工人和拉石碾的大黄牯,一律取消资格,全用机来代替。乡下人无知识,还以为这油业公司一成立,一定是机来作事,省城里派来办事的人,就整天只在旁边抱着个膀看西洋景。

这传说初初被上人带到吕家坪时,原来开油坊的人即不明白这对于他们事业有何不利,只觉得一切用机,实在十分可笑。从火车船电光灯,虽模糊意识到“机”是个异常厉害的东西,可是榨油问题,却不相信机人和机办得了。因为蒸料要看火,全凭二十年经验才不至于误事,决不是儿戏。机是铁打的,凭什么经验来作?本领谁教它?总之可笑比可怕还多。传说难证实,从乡下人看来,倒正象是办机油坊的委员,明知前途困难,所以搁下了的。

长顺想起了这公司“旧事重提”的消息,就告给老手说:“前天我听会长说,辰州地方又要办那个机油坊了。办成功他们开张发财,我们这地方可该歪,怕不有二三十油坊,都得关门大吉!”

手说:“那怕什么?他们办不好的!”

“你怎么知办不好?有三百万本钱,省里委员,军长,局长,都有份。又有钱,又有势,又有跑路的狗,还不容易办?”

“我算定他们办不好。官的人哪会办事?事的想捞几个钱,打杂的也想捞几个钱,上上下下都只捞油,捞来捞去有多少?我问你。纵勉勉开办得成,机油,我敢写包票,油全要不得。一定又脏又臭,不好,沉淀又多,还搀了些米汤,洋人不肯收买它。他们要赔本,关门。大爷你不用怕,让他们去试试看,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些人能办什么事!成块银丢到里去,还起个大泡。丢到油里去,不会起泡,等于白丢。”

长顺摇摇,对这官民争利事结果可不那么乐观。“他们有关上人通,向下运既有许多便利,又可定官价买油收桐,手段很厉害!自己机油,还可用官价来收买别家的油,贴个牌号充数,也不会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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