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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地(4/4)

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这一族之长的大老与好事者,坐在船,必正也不看那女,心中却旋起一复杂情,总以为“这是应当的,全族面所关,不能不如此的”但自然也并不真正讨厌那个年青健康光鲜鲜的,讨厌的或许倒是这被外人享受。小船摇到潭中时,桨的把桨,船停了,大家一句话不说,就把那女的掀下去。这其间自然不免有一番小小挣扎,把小船得摇摇晃晃,人一下,随即也就平定了。送下的因为颈项上悬系了一面石磨,在中打旋向下沉,一阵向上翻,接着是天平静。船上几个人,于是俨然完成了一件庄严重大工作,把船掉,因为死的虽死了,活的还得赶回到祠堂里去叩,放鞭炮挂红,驱逐邪气,且表示这勇敢决断的行为,业已把族中损失的荣誉收回。事实上就是把那私心残忍行为卸责任到“多数”方面去。至于那个多数呢?因为不读“曰”自然是不知此事,也从不过问此事的。

中也有能异常,丈夫过世还经营生活,驾船田,兴家立业的。沿辰河有几座大油房,几个大庙宇,几建筑宏大华的私人祠堂,都是这寡妇的成就。

中也有读书人,大多数是比较开通的船长地主的姑娘,到省里女师范或什么私立中学读了几年书,还乡时便同时带来给乡下人无数新奇的传说,崭新的神话,跟手带来的完全不同。城里大学堂教书的,一个时刻拿的薪,抵得过家中长工一年收两块钱买一个小纸条,走一个黑暗暗大厅里面去,冬夏凉,坐下来不多一会儿,就可看台上的影戏,真刀真枪打仗杀人,一死几百几千,死去的都可活回来,坐在柜台边用小麦吃橘!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全苏州到都是,人家全泡在里。杭州有个西湖,大养鱼,四面山上全是庙宇,和尚尼姑都穿绸缎袍,每早上敲木鱼铙钹,沿湖唱歌。…总之,如此或如彼,这些事述说到乡下人印象中时,完全如哈哈镜一样,因为曲度不同,必然都成为不可思议的惊奇动人场面。

可笑的还是城里人把橘当补药,价钱贵得和燕窝丽参差不多,还是从外洋用船运回来的。橘上印有洋字,用纸包了,纸上也有字,说明补什么,应当怎么吃。若买回来依照方法挤吃,就补人;不依照方法,不算数。说来竟千真万确,自然更使得地方的人不觉好笑。不过真正给乡下人留下一个新鲜经验的!或者还是女学生本的装束。辫不要了,简直同男人一样,说是省得梳,耽搁时间读书。

在外面,说是比藏在里面又好看又卫生,衣时省布。且不穿,至少这些女学生给普通乡下人印象是不穿,为什么原因他们可不明白。这些女业已许过婚的,回家不久第一件事必即向长辈开谈判,主张“自由”须要离婚。说是情神圣,家中不能包办终大事。生活路是到县里的小学校去教员,婚姻路是嫁给在京沪私立大学读过两年书的公务员,或县党委员,学校同事。居多倒是,像貌不大好看,机会不凑巧,无对手,不结婚,名为“抱独主义”这“抱独主义”的人,照例吃家里,用家里,衣襟上支自来笔,支活动铅笔,手上有个小小包,包中说不定还有副白边黑镜,生活也就过得从容而愉快。想再求上,程度不甚佳,就什么女育师范,或不必考的私立大学。毕业以前若与同学发生了恋,照例是结婚不多久就生孩,一同居,除却跟家中要钱,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其中自然也有书读得很好,又有思想,又有幻想,一九二九年左右向江西跑去,终于失了踪的。这人照例对乡下那个多数并无意义,不曾发生何等影响的。

当地大多数女有在力与情两方面,都可称为健康淳良的农家妇,需要的不是认识几百字来讨论妇女问题,倒是与日常生活有关系的常识和信仰,如痘,治疟疾,以及与家事有关收成有关的。对于儿女的寿夭,尚完全付之于自然淘汰。对于橘柚,虽从经验上已知接枝选,情上却还相信每在岁暮年末,用糖溉橘树株,一面用童男童女在树下问答“甜了吗?”“甜了!”下年结果即可望味转甜。一切生活都混合经验与迷信,因此单独凭经验可望得到的步,若无迷信搀杂其间,便不容易接受。但同类迷信,在这农家妇女也有一,即是把生活装得不十分枯燥,青期女神病即较少。不论他们过的日如何平凡而单纯,在生命中依然有一幻异情,或凭传说故事,引导到一个丽而温柔仙境里去,或信天委命,来抵抗不幸。迷信另外一形式,表现于行为,如敬神演戏,朝山拜佛,对于大多数女,更可排她们蕴蓄被压抑的情,转换一年到的疲劳,尤其见得重要而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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