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廿二个数目中最后一个，可是每一个车面前，她仍然听到一句两句话。

阿丽思心想：成天这样喊号，喊到连自己也莫名其妙，不如哑了倒省事多了。这想当然是一极愚的想，理由是她以为车自己想喊或愿意喊。其实每一个车能说一句两句话，也全是人的意思。各个的车，相离得是如此远，让它们成排站到河岸旁，在很好的天气的夜里，没有太，没有月，上蓝蓝的天空只是一些星，风在面树林中微微着，在这样情形下的车们，各个象梦一样的哼唱着，用一单纯的号来调节自己的工作，领车的人便不愁一切泰然的同家中娘上床睡觉，因此世界上就有了生儿育女穿衣吃饭等等，这哪里是阿丽思所懂的事！

说阿丽思懂到车，不如说阿丽思懂到三月莓为恰当。这是实在情形的。在这一段路程上，阿丽思已把三月莓颜与味的关系了然在心，随手采来路旁的莓，不必便可以知这一粒莓的甜酸了。这学问使她满意是，她算定到这个地方来与人打赌的事不知有几多，设或遇到赌得是同螃蟹所赌的东一样，那么在输赢上被欺骗一类事倒不会有了。

关于三月莓，究竟以何颜为好吃，以何形式为好吃，以至于何地方成长的味厚好吃，这些知识不能在此多说了。有人要急于明白这个，可以去询问傩喜先生借看阿丽思小第二次给他的信，那信上曾写得明明白白的。这里且说吃了一肚三月莓，时时打着酸嗝的阿丽思小，坐到岸旁听那两个车谈话的事。

车是一新一旧。那上了年纪一的车，声音已嘶了，有些地方颜是灰的，有地方又缠上藻，呈绿。阿丽思一见这东西，便想起在北京时所见到的送丧事执事前面红帽打旗的老人，那老人就是这么样。还有走动的步法，老人是那么徐缓，象走一步应一分钟，这车却也得到了这脾气。它慢慢的转，低低的唱，正象一个在时光的葬送仪式前面引路的人。在世界上不拘某一块地方，时光的糟蹋是一件必然的事，把全世界每一段小地方，全安置这样一个车，另外加上一群无告者，被待者，老弱人畜的号哭，于是每一个新的日吞噬了每一个过去日。用着这样壮观的一切，为时光埋葬的缀，真似乎是一空气样的需要！

至于新的车，那象一切新的东西一样，所代表的是充满了力，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对世界喜，与初世的夸张——总而言之它是快活的。工作也苦不了它。镇天镇夜的转，再快也不至于厌倦或。它的声音只是赞自己的存在，与世界的奇怪，别的可不知。它从自己结实的上，洪大的声音上，以及吃的能力上，全以为比其他车。在同类中比较着生活与天赋，既全然一等，再不能给它满意，那就难说，简直可以说它不是车了。然而这车自己承认是车的，所以它在各方面全极健康；观念的健康便是使它兴生活下去的理由，如一切人与畜。

把这样两个格不同的车放在一块，自然而然它们每天有话可谈了。所谈不拘方向，各样全可以。每一个意思恰恰都有两面：新车代表了光明同勇敢，与光明勇敢相反的却为它同伴所有。因为新车要明白一切，就时时刻刻与老前辈讨论。

阿丽思小来到这两个车面前五丈远近时，它们是正在说到各自对于生存的态度。

那旧车说“我一切是厌倦了。我看过的日同月亮，算不清。我经过风霜雨雪次数太多。我工作到这样年纪，所得的只是全骨架松动清痛，正象在不论某一天气下都可以死去。我想我应当离开这个奇怪的世界了，责任也应当卸了。我纵不能学人的吻说‘恨它’，可是我的确厌倦它了。”

“老前辈，”那新车这样称呼旧车，态度十分恭敬。它觉得这恭敬用到一个比自己经验多阅历多的车面前不为过分。它接着说：“我倒不十分了解厌倦这两个字的意义呢。”

“不懂这个，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客气。这个，你不能十分了解，也不必十分了解。若是你自己有一本五十个篇幅（它意思是说活五十年）的人生字典，你就可以在你生活经验的字典上翻厌倦两个字的意义了。”

“可是我这两页半的本上全是写得可以打哈哈的字！”